羊晚·花地·文化
一年有两百多天在路上,“保持好奇心”,是作家马伯庸在谈及旅行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他自诩是一个“不务正业”的旅行者。比起打卡景点,他更在意在旅途中不停地追问——追问路边的一块碑、一卷经、一封家书里藏着的古人情绪和故事。 日前,万豪国际集团旗下旅行计划——万豪旅享家携手万豪旅享家文旅探索官马伯庸,围绕北京、西安、广州等六大目的地,推出“行遇指南”,鼓励旅行者在旅途中发现历史、人文与目的地的日常之美。在西安的活动现场,马伯庸和记者分享了他眼中“最好的旅行”—— “旅行并不只是简单的物理上的移动,由A城市来到B城市。旅行的过程实际上也是一个修行和学习的过程。旅途中的地名,名胜古迹、山川河流,都能够对我们产生真实的影响。” 马伯庸习惯把旅行比作读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给自己一些开阔眼界的机会”。他甚至提到,“在旅行中搜集的信息,甚至可以改变身边人的命运。” 《长安的荔枝》,绕不开的“班味”与岭南底色 “我一直被人称为中国作家里‘班味’最重的一个,写出了一股‘牛马气’。”马伯庸此言一出,台下就笑了。他卖了十年变压器,上了十年班,最后将这些“班味”全写进了历史小说里。读者在《长安的荔枝》里看到李善德被KPI压垮、被繁复的流程折腾得死去活来,笑得捧腹又心酸,皆因那分明就是自己。 《长安的荔枝》的灵感,来自马伯庸教儿子背诗。“一骑红尘妃子笑”,大家都在讲“妃子笑”,杨贵妃多开心,但他脑子里冒出来的问题是:这“一骑红尘”是谁负责运的?需要多少预算?协调多少部门?项目计划怎么写?邮件怎么发?“这都是我在上班时亲身经历的事。” 故事的起点,在岭南。马伯庸选择让荔枝从岭南出发,不只是因为这里自古是荔枝的故乡,更因为岭南的遥远与炎热,天然构成了这个故事最大的戏剧张力——一个最远的产地,一个最短的保鲜期,一个最不能失败的任务。所有的荒诞与挣扎,都从这片土地开始。 但他写历史,不写帝王将相的权谋,专写“一骑红尘”背后那个运荔枝的小吏,写长城脚下烧铭文砖的工匠。为何执着于此?他答得干脆:“我觉得既然我当过‘牛马’,就应该为‘牛马’发声。” 在记者看来,这不是卖惨,而是一种清醒的自觉。正如马伯庸提到的,中国文学写神仙妖怪的多,写才子佳人的多,“唯独讲上班讲得少,尤其是讲牛马讲得不多”。不如由他来补上这块拼图。 旅途中的地名会讲故事 “中国的地名里蕴含着各种各样的信息,如果你愿意寻找,里面有很多值得回味和发掘的东西。”马伯庸笑称,自己是个“不务正业”的旅行者——每到一个地方,别人住进酒店奔景点,他先掏出手机搜附近地名。 有一次路过河北衡水,看到一个村子叫“南护驾庄”。“护驾是保护皇上,如果这个村子没保护过皇上,不敢叫这个地名。”他一查,北边还有个“北护驾庄”,东边有“东护驾庄”。最后在西边找到一个镇子叫“护驾迟镇”——四个地名凑一块儿,一个故事就出来了:皇上出事儿了,三个村都去救,就一个村迟到了,皇上一生气,给改名叫“护驾迟”。台下笑成一片。 还有辽宁本溪桓仁县的“大阴魂阵”,第一次看到名字时,马伯庸“脊梁骨发凉”。再查,边上有一条江,卫星图上看,长得俨然就像一条蜿蜒的龙,“龙嘴落的地方就是大阴魂阵”。“什么故事我还没查到,但如果以此为题材写小说,应该是一个特别惊悚的东北灵异故事。” 在马伯庸看来,旅行的乐趣,就在于是否愿意多想一步——地名背后藏着的,是古人的日常、慌乱、幽默或恐惧。如果你停下来问一句“为什么”,这趟旅途就从“看风景”,变成了“读人心”。 古今会心一笑:经卷背面与镜子背后 在敦煌,马伯庸看到一份经文,正面是一个和尚的剃度誓言,“始从今日乃至成佛,一切诸恶悉当断尽……”正经又虔诚。翻过来,背面却赫然以同样笔迹写着一首热恋中的情诗:“日月常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这是一个和尚丰富的内心世界,对精神的追求和个人的情感,看似不太匹配,但他勇敢地把诗写在了背面。” 他又列举另一则引人深思的故事。法门寺地宫顶部的宝帐镜花之后,有一块承载着特殊内容的木板。经考证,是唐朝工匠崔幸可在参与地宫修建时,趁安装镜子的职务之便,偷偷夹带的一句私货——表达了愿和妻子曹氏同生一处的美好愿望,直到千余年后才被人发现。 “唐代竟然有这么一位深情种子,为了老婆不惜在‘国家重大工程’里夹带私货。”马伯庸笑着说:“我给我太太讲这个故事,她很生气,说你为什么做不到?” 台下爆笑。 这些历史细节打动人的,不是宏大,恰恰是“私心”。和尚动了凡心,工匠夹带私货,史书上不会写,他们把心事藏进了经卷的背面和镜子背后,千年后被某个旅人偶然翻开,然后会心一笑——原来古人,和我们一样。 一将功成万骨枯:最早的家书 马伯庸在湖北省博物馆看到两封木犊家书,出土于云梦睡虎地一个平民墓里,墓主人头下枕着这两封竹简。 写信的是兄弟俩,黑夫和惊,他们在秦国军中服役,写给大哥衷。展信第一句译成现代文是:“大哥好,咱妈身体好吗?我们俩都很好。”然后切入正题——“妈,夏天快到了,我们没有夏装,能不能寄两身衣服来?如果布便宜,做好寄来;如果贵,寄钱我们自己买。” 后面还补了一句:“我们在围攻淮阳,会不会受伤不知道——妈你自己想。”马伯庸笑:“你说哪个妈听到儿子说这话能无动于衷?” 另一封是弟弟惊写的,更直接:“妈,寄五六百钱,布不少于二丈五尺……我借了别人的钱,还不上要被打了。急急急。” “中国现存最早的平民通信记录,是一封大学生问家里要生活费的短信。”马伯庸说。 他算了算时间。黑夫说“攻反城久”,正是秦灭楚之战,围攻淮阳。那场战役秦军大败,两兄弟大概率战死沙场。哥哥衷把这两封信带在身边,死后枕在头下,希望兄弟三人在九泉之下重逢。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关心的是‘一将’,但‘万骨’不是数字——每一具骸骨都有名字,有妈,有想寄的夏装,有还不上钱的债。”马伯庸说,“当我们看到历史上那些大数字,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赤壁之战百万大军……一定要想想‘小’是什么。百万数量级的数字,哪怕一个位数的增减,都可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 两块砖头里的天下 旅途中揭开历史面纱,让马伯庸震撼的,还有三国时期的两块砖。 一块是东汉曹氏宗族墓出土的铭文砖,被一个砖匠刻着“仓天乃死”——比黄巾起义早了十四年,这个口号已经传到了一个普通砖匠耳朵里,且他深信不疑。“他天天被包工头欺负,没有HR,投诉无门。他憋着,憋到‘仓天已死’那天奋起反抗。你想想,像他这样的人有多少?汉末乱世怎么来的?不是刘备曹操孙权引发的,是一个小砖匠快要活不下去了。” 另一块砖,出自公元280年,晋灭吴,天下统一。一个老砖匠刻了“晋平吴,天下太平”。马伯庸推算,这块砖出土于南京栖霞山,如果这人在汉末出生,到这一年至少六十岁。“他睁开眼就在打仗,打了一辈子。忽然听说不打仗了,天下一统了。他刻下‘天下太平’四个字时有多开心?” “这两块砖,一块应该放在展览入口,一块放在出口。一块告诉你乱世因何而来,一块告诉你乱世因何而终。不是因为英雄,是因为一个小砖匠活不下去了,也是因为一个老砖匠渴望着和平。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滴水,但千千万万滴水汇在一起,就叫历史潮流。我们自己,就是历史潮流本身。” 旅途的底色是对个体命运的寻找 谈及如何用三个词来形容旅行,马伯庸答:第一个词是“探索”——去陌生的地方,查陌生的地名,开拓眼界。 第二个是“分享”——他爱讲故事,“分享的过程也是自己反思的过程,很多时候思路不清楚,讲一遍就清楚了。语言是边界,只有说出来的才是我们能得到的。” 第三个词,他选了“伤感”。 他讲了一个故事。小时候和父母坐绿皮火车从内蒙古赤峰到海南三亚,一路没有手机,就趴在车窗往外看。当路过一个铁路桥时,桥下公路上有个农民大哥开着拖拉机停在那儿抽烟。两车交汇的一瞬,他和拖拉机大哥四目相对,“唰的一下,然后视线错开”。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跟他这一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短暂的相遇。两个人的人生没有任何重叠,只有在这一瞬间重叠了一次,然后迅速分开。”他顿了顿,“很多人,很多事儿,我们可能不知道,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 马伯庸感叹:“旅途是一个不断相见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不断告别的过程。这种对个体命运的寻找和失去,其实是推动我去旅游的真正的底色所在。” 他在分享的最后说:“希望大家有机会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带着好奇心去看这个世界,相信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快乐的‘旅享家’。” 文、图 | 记者 刘星彤 视频 | 记者 刘星彤 方可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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