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笔墨成孤往,路途任两歧。誓将头共白,此道素相期。”1979年春节,时龄69岁的书画家谢稚柳,携夫人陈佩秋南下广东度岁,与岭南弟子吴灏相聚于广州。席间兴至,他挥毫落纸,成诗一首,既见师徒情谊之深,亦足证艺道相期之远。 47年后,《谢稚柳致吴灏论学书简》正式付梓。此书为2013年版《谢稚柳书信集》的修订增补本,由吴灏之子吴泰、郑旻、戴新伟整理,收录谢稚柳1972年至1992年间致弟子吴灏的书札总计一百三十通。尺素之间,串联起这位艺坛大家与岭南绵延四十余载的翰墨因缘。 师徒南北结缘,岭南山色入画 谢稚柳,江苏常州人,近现代书画家、鉴定家,曾任国家文物局古代书画鉴定小组组长。吴灏,字子玉,广东南海人,自幼喜好书画艺术,先后从赵少昂、丁衍庸学画。 他在一次雅集中对谢稚柳的画“一见倾心”,十分喜爱他“潇洒飘逸”的妙笔。1954年,经书法家李天马引荐,吴灏将一幅石涛《兰石》斗方与一包海味特产寄至上海,以此遥拜谢稚柳为师,成为谢稚柳在岭南的入室弟子。 师徒二人一北一南、相距遥远,便以书信形式进行“函授”。吴灏常年通过书信向谢稚柳请教书画、品鉴文物,兼及诗词唱和。 纸上往还终不及当面请益——机会很快便来了。 1957 年,谢稚柳、陈佩秋夫妇受徐伯郊邀约南下广东,先后游历罗浮山、丹霞山,抵达广州后又顺道游览肇庆鼎湖山。此番岭南之行,也让谢稚柳与弟子吴灏迎来第一次会面。彼时李天马、冼玉清、商承祚等岭南名家齐聚一堂,谢稚柳现场绘水墨《粤山景色》,赠与弟子吴灏留作纪念。 岭南雄奇的山川风物令谢稚柳印象深刻,返回上海后,他创作《鼎湖胜景》成扇,并于题跋中记述所见:“鼎湖去广州约百里,山不甚高而草木繁密。其绝顶为庆云寺,其右为飞水潭。为鼎湖绝佳处。” 1963 年,谢稚柳作为全国古代书画鉴定小组成员再赴广东、开展文物鉴定工作。当时吴灏任职于广东省博物馆,两人交往密切且融洽。鉴定工作结束后,他与李可染、容庚、张珩等名家同游丹霞山写生。归沪后,谢稚柳据此行见闻绘成十二开山水册《丹霞游屐》,这套作品如今收藏于广东省博物馆。 十年复通音,飞鸿寄情深 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师徒二人的书信往来一度中断。直至 1971 年,谢稚柳与吴灏方才重新互通音讯,恢复诗词酬答、论画交流。《谢稚柳致吴灏论学书简》中所收录的手札,便记录下自此往后长达二十年师徒间的笔墨对话。 谢稚柳之子谢定伟回忆,当年父亲总伏案给吴灏写信,常常一封回信还未寄出,新的想法涌上心头,便提笔再写一封附信寄去,一周之内数次鸿雁往返,已是二人日常。吴灏之子吴泰也记得,师徒二人但凡新成诗作、绘就书画,都会第一时间互寄分享、彼此唱和,诗词、丹青、古画鉴藏无话不谈。 1974-1975 年间,吴灏让家中三个孩子分别临摹《冯承素摹兰亭序》、张旭《古诗四帖》、米芾《珊瑚帖》,把少年们的习字习作一并寄往上海,请师长指点。谢稚柳见到后辈用功的笔墨满心欢喜,在信中赞许道:“诸郎善书,乃出家学。俟美美摹来,将汇为一卷,为吾弟一门法书,真是美谈。” 吴泰向记者分享,父亲吴灏每次收到老师的来信,总会亲手染制笺纸,用倪云林体工楷郑重提笔回信。 “父亲对老师的信件视若珍宝”,尤其是论艺谈学的手札,吴灏多年来一直细心收好、妥善珍藏。据吴泰回忆,当年父亲写给谢稚柳的回信多达四百余通,可惜如今已散佚。为留存这份珍贵的师生交游录,谢稚柳、吴灏后人谢定伟、吴泰,以及与二老均有往还的许礼平、戴新伟陆续征集史料、发掘未收录信扎,历时两年多完成系统梳理、史实考辨、编年校勘与注释增补。 面对信札编年时的困难,吴泰无不遗憾道:“父亲与老师信函来往密切的时候,在我9岁至20岁之间。那时兴集邮,我就把信封上的邮票都剪下来了。这一操作太傻了,这么一剪,连邮戳也剪掉了,信封里的信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写的。现在这批信札也很难推测其年份,只能给个大概。”为完整留住师生二人的笔墨心意,他整理释文时尽可能遵循 “不妄删一字”,最大程度还原信札原本模样。 手泽墨未干,重逢纸上旧时人 伴着《谢稚柳致吴灏论学书简》一书正式面世,配套的 “学人系列展” 同步在广东财经大学正空间展厅展出。走入展厅,满目皆是谢稚柳写给吴灏的亲笔信札。这些信札大多写在裁剩的宣纸边角、废弃画稿背面,纸页形制杂乱朴素,字迹却随性舒展,所言皆字字恳切。 信里的内容丰盈动人:时而闲话日常,互道起居亲友近况;时而围古画深谈,如畅谈《溪岸图》鉴赏、考据徐熙落墨法,辨析张大千敦煌之行后的画路与泼彩理念,研讨张旭《古诗四帖》、柳公权《蒙召帖》、唐摹《上虞帖》等传世名迹,遍及笔墨技法、书画鉴定、诗词论辩、衰年变法等。 吴泰接受记者专访时表示:“这批往来信札,清晰反映了谢稚柳晚年衰年变法的完整心路:书法取法张旭,行书渐转为雄浑大草,追求唐人的浑厚豪迈;绘画修习徐熙落墨之法,舍弃精工细写,转向粗豪笔墨。信中也处处可见他对吴灏的悉心提点,劝诫他技法上宜沉缓忌求快。”谢稚柳1972年后书画创作、笔墨鉴藏的理念转变,尽数藏在纸卷尺牍之中。 1979 年起,谢稚柳每年秋冬常南下岭南避寒,趁闲写生访友,在粤地留下大量笔墨与行迹。旅居羊城时,他曾赋诗抒怀:“壮心七十未云老,自笑还来避岁寒。小住为佳花竹国,客斋暂傍榭东山”,悠然道出栖居岭南的闲适心境。岭南山水与门生知己,时时抚慰了谢稚柳晚年的萧然心绪。 正如郑重回忆:“四十年前,见壮暮翁于四壁萧然中,读子玉信札,风情欣然,至今仍历历在目。”这份欣然,也成为他岁岁南来的牵挂。 文 | 记者 熊安娜 通讯员 孟肖 图 | 由受访者及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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