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文/蒋述卓 一个小小的不到一百平方米的寻常的石灰岩溶洞,在当今追求大而华旅游景区的规划中可以忽略不计。在游览西陵峡的上船码头途中,它也只是游客匆匆而过的小景点,可是在古代乃至近代却吸引了那么多的文人墨客趋之若鹜,前去打卡,留下无数诗文与碑刻。它究竟凭什么具有如此强大的气场? 这个洞就是湖北宜昌的三游洞。 三游洞位于宜昌城西北方向的下牢溪,近邻西陵峡。因为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和他的弟弟白行简在那里遇见了好友元稹,三人同游此洞而得名。唐宪宗元和十四年三月,白居易被贬谪为忠州刺史,与其弟白行简赴任途中,船至夷陵,恰遇好友元稹由通州司马调任虢州长史。三位好友,异乡重逢,惊喜交加。春寒料峭之时,细雨迷蒙,江风瑟瑟。将别未忍别,酒酣之际,闻石间有泉声,舍棹策步而入洞。三人置酒畅谈,通夕不寐,各赋古调诗二十韵,书于石壁,到天明才离去。白居易是官场失意,元稹则前途未卜,他们将一腔的抱负、郁结、委屈与友情,都化作了石壁上的墨迹与后世传唱的诗篇。他们的“游”,是漂泊中的偶遇,是失意时的慰藉,带着几分萧瑟、苍凉和放达。为此,白居易还特意写了一篇《三游洞序》,记叙此番胜游。他在序文的结尾写道:“以吾三人始游,故为‘三游洞’。” 从此,这荒江野洞,便因了这三位的诗魂与名号,浸染了不朽的文墨气息,成了中国文化史上一处熠熠生辉的坐标。 我立于洞前,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思接千载的画面:北宋时的下牢溪,想必更为湍急,长江的涛声也更为壮阔,没有石阶栏杆,没有摩肩接踵的游人,却有另三位踌躇满志的磊磊才子,时隔235年在此“拜会”始游三游洞的前贤。那便是著名的文学家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在北宋嘉祐元年自故乡眉山赴汴京应试。途经夷陵,怀抱对前贤的追慕,父子三人同游前辈诗人留下足迹的圣地,并各自题诗洞壁,与“前三游”的“二白一元”在洞中做了隔空会谈。这便是著名的“后三游”了。 苏氏父子的到来,仿佛是历史的一次巧妙回响。他们与白、元诸人,虽时代不同,心境却或有相通之处——都是处于前路的关口,都是满腹的才华与抱负,在等待着时代的翻篇。他们的“游”,不仅仅只是对前贤的追慕与承续,也为这三游洞的文脉,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从此,“三游”之名,不仅指名人之游,更成为一种文化传承的象征,前有元白标格,后有苏氏文章,前后辉映,光照千古。 中国文化之“游”由来已久。庄子之“游”是欲超然物外,不干世事;魏晋名士之“游”是为了标举人格独异,赢得喝彩;李白之“游”是壮其心志,寄托仕途渴望;杜甫之“游”有时则是迫于无奈。而苏氏三父子的此行之“游”,是借前贤之文气,培宏阔才华之胸襟,为拉开北宋未来文坛之大幕并演大戏做准备的。据苏轼留下了的诗句看,他们父子三人是在冻雨霏霏天气,且天无月色,不惧苍岩湿滑,携带着棉被特意在岩洞里住了一晚的。古人之养“文气”,于他们身上可见一斑。 千年一洞,万古文章。此后,宋代有黄庭坚被贬涪州途中,游览过三游洞,如今洞中内室后壁依然保存有黄庭坚两度游洞题壁的两方石刻。而第三次是应三游洞道士唐履之请再游。这次他亲自书写了白居易的《三游洞序》,而且为之作《跋自书乐天三游洞序》。一人“三游”三游洞,足见他就像他喜爱唐代元结在祁阳结庐的浯溪一样,饱含喜爱之情;陆游赴夔州任职时途经夷陵,冒雨游洞并赋诗赞洞中之泉;明代文学家袁中道游历洞之后写下《三游洞记》,描写了洞中景致与历史渊源,为性灵文章风格,然而感慨却非常一般,不过步兰亭余绪,泛泛发之而已:“然陵谷变迁,今之视昔,亦犹后之视今,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清代桐城派文学家刘大櫆游三游洞后所作《游三游洞记》,以考据笔法记述地理形胜,将三游洞的声、形、色描摹得淋漓尽致,而所抒发的怀古之情,也没有什么惊人之语。“今观其地,江山如故,而人事已非,能不怆然?夫以二子之才,不得志于时,乃放情山水间,亦足悲矣。然其文章光焰,终不可掩,后之过者,犹想见其风流焉。”三游洞之胜迹,还是前、后三游的光芒太亮,终不可掩。 但三游洞的气场终究是具有极大吸引力的。清代就有许多人来此蹭流量。1770年,湖北官员李拔因为亲自整治过三峡航道,在三游洞洞外题写了“造物同游”四字。这既可以看作是对三峡奇景的赞叹,但也有点为他业绩点赞的豪情,唯恐后人记不住他的功劳。更有趣的是,湖北荆宜施道道员、主持管辖治理夷陵的闽人陈建候命其长女陈闺英用小篆书写《占合掌岩》的诗也刻在洞前石壁上。书法很是优秀,但诗的内容是关于广东罗浮山的,与此洞八杆子打不着,陈建侯只是觉得这里的山石危岩与合掌岩有些相似,就将她女儿的书法贴了上去,这就有点公权私用了。 然而,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之气象,也有一个时代之文气。20世纪北伐战争时期,热血革命青年口号如“打倒列强!”“收回租界!”“革命万岁!”等,赫然出现与洞口石壁上。宣传反帝反封建的进步思想,这就是沿长江革命浪潮席卷宜昌的实证。1939年抗日战争时期,冯玉祥为激励军民抗日,题写了“是谁杀了我们的父母兄弟”,也被刻在洞入口的石壁上。字迹遒劲刚强,每一个字都像一声怒吼,刻在崖壁上,也刻在民族的记忆里。 同一个山洞,承载了截然不同的情感,洞内有风雅的吟咏,洞外则有最悲壮的呐喊。三游洞的气场外溢为不同的文化表征,呈现出一种“墨气所射,四表无穷”的魅力。三游洞就是一块多层累积的文化石,最底下,是唐代友情的醇厚;中间,是宋代文脉的绵长;再往上,是抗战烽火的炽热。无论古人今人,先后由此经过,无不为它的气场感染。 我在三游洞内外盘桓,看到不少游客从西陵峡游览归来,也在此细细观览。与“前三游”塑像合影,吟咏苏东坡留下的诗句。当今时代,文旅融合正盛,景点文化气场的宏大,才会点燃万千游人的文化火炬,将文脉传承久远。
299 episoder
Kommentarer
0Vær den første til at kommentere
Tilmeld dig nu og bliv en del af 羊晚·花地·文化-fællesskab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