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文/晏建怀 钱钟书编注的《宋诗选注》,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对它公开品评一番,或褒或贬,或喜或恶。此书自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版以来,从黄肃秋撰文批评,到夏承焘声援,到八十年代后连燕堂、王水照的学术争鸣,再到今日网上褒贬,争议似乎一直没有断过。 之所以争议不断,与钱氏选诗的标准,或者说这种标准下确定的篇目有关。钱钟书选诗,不随大流,不囿于公论,选有选的理由,不选有不选的缘故,选与不选,有清晰的界定。 他在《宋诗选注·序》中明确“六不选”:押韵的文件不选;学问的展览和典故成语的把戏不选;大模大样地仿照前人的假古董不选;把前人的词意改头换面而绝无增进的旧货充新不选;有佳句而全篇太不匀称的不选;当时传诵而现在看不出好处的不选。这六条标准落实到书中,如同制造一个盆景,枯枝烂叶摒弃之外,连哪怕色泽鲜艳、姿态婀娜的鲜花也一并剪掉了,留下的只有选者标准下的“一枝独秀”。这样一来,很多表现宋诗鲜明特色,以及一些人们口口相传的好诗或经典,都因“六不选”而排除了。 押韵的文件不选:指说理文的诗化、有诗无魂的作品不选。最明显的是,朱熹的诗一首未选,即使让他在诗坛暴得大名的《春日》《观书有感》也未能入列。钱钟书认为朱熹是道学家中间的诗人,刘子翚是诗人里的道学家,孰先孰后,价值立现。所以,他选了刘子翚的诗,而未选朱熹的。 学问的展览和典故成语的把戏不选:对玩弄典故、化用成语、重形式、无真情的诗歌全都退避三舍,像黄庭坚那么有名、代表江西诗派顶级水准的《六月十七日昼寝》《寄黄几复》诸诗,均未选入。黄庭坚的“点铁成金”“无一字无来处”,王安石的“用事不编事”等妙法诗技,均被钱钟书比喻成“把古典来‘挪用’”“把借债来代替生产”,在书里戏谑了一番。黄庭坚的诗,钱氏书中仅选三首,不但少于他的老师苏轼的十八首,甚至少于他的学生陈师道的五首。要知道,就作品的繁富和在诗坛的影响而言,陈师道无论如何与黄庭坚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大模大样地仿照前人的假古董不选:指徒有形式、毫无创新、一味模仿前人的作品,如杨亿、刘筠、钱惟演诸君,尽管他们在宋初诗坛的声名如日中天,钱氏却弃如敝屣。 把前人的词意改头换面而绝无增进的旧货充新也不选:《宋诗选注》受到的最大批评,便是未选文天祥的《正气歌》和《过零丁洋》,未选的原因应该在于此。钱氏致此书责任编辑弥松颐的信中曾直言《正气歌》开篇袭用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结构模仿石介《击蛇笏铭》,中间排比逻辑有瑕疵,还说文天祥诗之佳者,不在《正气歌》《过零丁洋》,而在《南安军》《金陵驿》《除夜》等。所以,他弃《正气歌》而选《南安军》。 有佳句而全篇太不匀称的不选:所谓“全篇不匀称”,当指意脉、节奏、风格的不匀称,这样的诗,即使有名句也不选,像林逋被誉为千古绝唱的《山园小梅》,林升脍炙人口的《题临安邸》等,均未入选。 当时传诵而现在看不出好处的不选:像传诵一时的馆阁应酬诗,包拯《书端州郡斋壁》、张咏《劝学示弟诜》、胡铨《家训》等名臣“格言教化体诗”,都被钱钟书割舍在书外。他说:“这类作品就仿佛走了电的电池,读者的心灵电线也似的跟它们接触,却不能使它们发出旧日的光焰来。” 钱钟书的“六不选”,并非“六不选”之外的都选,他“不选”之外的“选”,有着更为严格的标准,用“六不选”反推“选”的标准应该是:有真情的诗,有原创性的诗,有气韵的诗,有艺术价值和艺术生命的诗。这种选择下,许多人们耳熟能详的名篇便也被“割爱”了,争议不断,也在情理之中。虽然有争议,但后来金性尧编《宋诗三百首》、葛兆光编《唐诗选注》,无不受其影响。书中序言、诗人评价、诗歌注释,也至今为人所津津乐道,也可见此书的影响力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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