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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地·校园 | 小说:直播舞狮

7 min · 6. juli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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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赖安平 佛山大学法学院25法学1班 ·1· 夕阳把老冯有点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一头还落在武馆空荡荡的门槛上——老冯的小武馆就挤在一排高端手机专卖店和品牌商场的中间,武馆的招牌已经拆了,只有一道长五米左右的门槛还能看出些许当年的辉煌。 老冯想起以前一段令他感到自豪的日子。武馆刚开业,生意红红火火,五湖四海的学生接踵而至……这些学生中,走出了不少知名的舞狮高手,他们在全国各个角落演出,不仅赚到了钱,还提升了武馆的知名度。 一晃眼,已是几十年过去了。近几年,人们的脚步越来越快,似乎没人愿意花一下午看一场完整的舞狮;商户开业也只需要简单地讨个彩头;武馆里偶尔有人来,只是举着手机拍十几分钟的片段,然后转身就走;徒弟们为了谋生,都不得不跑到外地送外卖、开的士…… “哎!冯老师!”一位年轻人叫住了步履蹒跚的老冯。 老冯转身,目光落在一个留着板寸头的青年身上。年轻人笑着将手伸了过来:“冯老师,我是上次舞狮展演的主持人小赖啊。您还有印象吗?” 老冯想起来了。半年前,区文化协会请他们开一场舞狮表演,舞台设在街道边,结果只有零零星星的人到场。舞台旁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但形形色色、独自赶路的人们,大多只匆匆地往舞台上望了一眼便又低头赶路去了。 老冯握住小伙子的手:“委屈你了,让你主持了一个过气的节目……” “冯老师,我荣幸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委屈。”小赖并不介意老冯的反应,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聊了一会,老冯才知道,小赖因单位缩编下岗,如今他干脆做起了自媒体,主打方向是文化传承民俗民风之类的。今天他来,是想找老冯拍一段有关舞狮文化的视频。 “武馆倒了,我如今也是生计难保啊!家里还有小孩要上学,唉,还有房租、水费、电费……”老冯有些犹豫。 小赖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狮头陶瓷,那狮头头顶独角、额嵌明镜,色彩斑斓。“冯老师,这是我十几年前参观您的武馆时买的。我很热爱舞狮,我爷爷也是舞狮传承人,只不过他英年早逝……没想到,机缘巧合,我竟成为了您上次展演的主持人,我很感恩。” 小赖也很坦白,他说自己最近房租也快交不起了,视频号做了几个月,但并不顺利,几乎没有什么流量,所以他想换个方向。 老冯久久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最终答应了他的邀请。 ·2· ·次日,两人来到老冯准备关闭的武馆前,小赖让老冯就坐在门槛上,开始讲自己和舞狮的故事。小赖说:“以前您在高处,我们在低处看;今天咱们平起平坐,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 没有补光灯,没有三脚架,没有绿幕,背景音乐是隔壁手机店传来的嘈杂音乐,老冯倒觉得很放松。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着说着,他突然红了眼:“想想我的徒弟们,如今生活都不容易,但他们始终没忘记我教给他们的那种永不服输的拼劲……” 小赖蹲在老冯的前面,拿着DV机静静地拍着。 “我想,舞狮的精神已经成为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视频拍得很顺利。小赖最后决定,不加任何滤镜和特效,只写了一段旁白:老武馆的门口,还站着一位不肯走的人…… 他把视频放到网上后,当晚就有好几百个赞。有人评论道:“真好啊,我又想起了小时候看舞狮的日子。”“好久都没看过舞狮了。” 没多久,小赖所在社区的居委会工作人员阿敏看到了这个视频。她联系到小赖,说社区最近想举办更多利民便民的活动,是否可以开一个舞狮课,教小朋友们舞狮,到时候还可以在社区活动中表演。 小赖转达了这个想法,没想到老冯一口回绝了。他说自己舞狮的心早就跟着武馆的招牌一起摘下来,锁进落满灰尘的箱子里了。 小赖还是执意把老冯拉去了居委会,还带上了老冯武馆的一个大狮头。居委会提前公布了消息,说看报名人数再决定要不要开班。结果现场居然挺多人,很多孩子都是爷爷奶奶送过来的,他们围着狮头转悠,饶有兴趣,直说好帅、好威风。 现场报名的倒是不多,但开一个小班足够了。老冯有些意外,他对小赖说:“小孩子能喜欢,这真是很难得……舞狮要后继有人了吗?” 小赖也很兴奋,打趣道:“万一呢?咱们试试!” ·3· 舞狮班就这么开起来了。几个来上课的孩子都很积极,活动室总是萦绕着他们的欢声笑语。老冯对小赖说,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也是这么热情又执着地想把舞狮技艺学好的样子。他认认真真地教授着孩子们,每次都忙得大汗淋漓、满脸通红,似乎忘了自己的年纪。 小赖在一旁偷偷地把上课的情形都录了下来,放上了自己的视频号。小班毕业表演的那天,他决定做一场直播,最近视频号粉丝量有稳定上升的趋势,他想,直播现场应该不至于冷场。 表演那日,现场来了好多人,有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有街里街坊的,有电视台的记者,还有很多家长与路人。孩子们的动作有些生疏,却仍卖力地踏好每一个步伐,扭好每一次狮头。他们小小的狮头顶着独角,额上明镜闪着光,绒鬃随动作一颠一颠的,摆头、躬身、踏点,虽稚嫩却有模有样。 老冯站在旁边看着,一开始有些紧张,后来不自觉地就跟着节奏拍掌,嘴里哼着舞狮的鼓点。看着看着,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自己那些身穿武术服的徒弟们,他们与眼前的孩子们笨拙的身影重合了……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喉结轻轻滚动,鼻尖有些发酸,眼眶有些发热。耳边的舞狮声不断,现场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小赖正稳稳地举着手机在现场直播,镜头里有跃动的小狮头,还有老冯泛红却明亮的眼。 直播间里很热闹,弹幕一条条滚过,围观的人都在为孩子们叫好。随着现场观众的热情不断上涨,直播间的粉丝量也在慢慢变多……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老冯捧着他的狮头回到了武馆,他坐在门槛上,看着一旁重新焕发光彩的狮头,眼里又满是璀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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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广州荔湾举办“铁军精神”主题宣讲活动,以粤韵乡音重温英雄故事 artwork

广州荔湾举办“铁军精神”主题宣讲活动,以粤韵乡音重温英雄故事

近日,“红色薪火粤韵传情”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铁军精神”主题宣讲活动在广州市西关培英中学举行。 活动将粤剧曲艺这一国家级非遗融入红色主题教育,以陈铁军烈士为切入点,特邀广府文化学者蔡孝本担任主讲,深情讲述陈铁军及西关英雄儿女的革命事迹,并同步展演粤曲《西关芳华》《丰碑》等精品力作,以粤韵乡音重温英雄故事,传承红色基因。 广州市荔湾区是粤剧粤曲文化的发祥地与传承核心区,拥有300多年粤剧粤曲文化传承历史,于2019年成功创建“广东省粤剧粤曲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是广东省首个以粤剧粤曲为主题的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 本次活动亮点纷呈。 西关培英中学红色宣讲社团以角色演绎形式,生动再现陈铁军、蒋光鼐、何小静等西关英雄儿女的光辉事迹。 何车老师以翔实史料,系统讲述了陈铁军从坤维女中走向革命的壮烈一生,并介绍粤剧《刑场上的婚礼》创作历程。 此外,活动还举办了精品粤曲展演。《西关芳华》展现何香凝、向秀丽等西关杰出女性爱国精神,《丰碑》讴歌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伟大精神,两部作品均获省级奖项。 广东广播电视台主持人周丽珊担任活动串讲,许文杰、吴思拓、莫倩雯、许辉雄、杨薪静等多位优秀青年演员演绎,以精湛技艺展现粤剧曲艺的传承力量,让学生们真切感受岭南粤韵的独特魅力。 活动最后,全场齐唱粤语版《我和我的祖国》,以乡音传递深情,用歌声致敬英雄,将红色基因融入粤语文化的血脉。 本次活动由广东省曲艺家协会、中共荔湾区委宣传部指导,广州市荔湾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广州市西关培英中学主办,广州市荔湾区粤剧曲艺协会承办。 文 | 记者 黄宙辉 图 | 主办方提供

12. juli 20262 min
episode 花地有声 | 对话作家子禾:当“老猴”跳上肩头,文学如何遇见卑微、沉默的“大多数” artwork

花地有声 | 对话作家子禾:当“老猴”跳上肩头,文学如何遇见卑微、沉默的“大多数”

当一则社会新闻里,因为交通事故瘫痪的老妇,“真的”被遗弃在了肇事者的家中,两个垂暮之人的生活会走向何处?他们如何对抗老无所依的命运? 作家子禾在新作《猴命》中给出了他的文学回答。这部由新闻事件出发的小说,没有止步于道德评判,而是将笔触探入一位74岁农村老人的内心世界,追问责任、衰老与生命异化的终极命题。 《猴命》作为一部关于衰老的“现代寓言”,小说中的“老猴”既是人的来处,也是人的归处。老猴并不会抓走谁,但会跳到他肩上,成为他的命运。 作为一名80后作家,子禾出生于甘肃庆阳农村,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硕士班,现居广州。2019年始,他从诗歌写作转向叙事文学创作,从诗歌到非虚构作品《异乡人:我在北京这十年》,再到短篇小说集《野蜂飞舞》与长篇小说《猴命》,他始终以深切的现实关怀,书写城乡缝隙中普通人的精神处境。 在子禾的文学谱系中,几位精神导师的印记清晰可辨:导师阎连科的开拓性勇气,库切“有道德原则的怀疑论者”式的深邃审视,特雷弗对生活“深入的、务实的理解”和波拉尼奥对“激流般不完美的巨著”的文学追求。 在他看来,越是无声之处,越需要文学去照亮—— 时间轴: 【02:55】 新闻结束的地方,文学开始 【07:41】 剥开浮皮潦草的表层,写下父辈的生活 【14:11】 “老猴”既是人的来处,又是人的归处 【18:26】 用正确的痛苦观为心灵“降温” 【20:09】 触及真实比流派归属更重要 【24:11】 《猴命》是一部关于衰老的“现代寓言” 【26:51】 关于我的文学起点 【29:54】 我觉得“非虚构写作极其困难” 【31:32】 我在老师阎连科的创作中,看到一种持续的、孤独的、勇敢的文学探索 【33:16】 南非作家库切、爱尔兰作家威廉·特雷弗、智利作家波拉尼奥是我的创作榜样 【39:02】 写作之前,我会花费大量的时间焦虑 【40:39】 下一部小说,我想试着写信息茧房下当代人的处境 嘉宾简介: 子禾,1984年生于甘肃庆阳,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作品散见于《诗刊》《十月》《西湖》《作家》《花城》《芳草》等文学刊物。出版长篇非虚构《异乡人:我在北京这十年》、小说集《野蜂飞舞》、长篇小说《猴命》等。入选第七届“十月诗会”,入围第八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名单。现居广州。 本期主播: 吴小攀,羊城晚报高级编辑 熊安娜,羊城晚报记者 本期编辑: 梁善茵,羊城晚报记者 收听方式: 推荐使用荔枝APP 你还可以在羊城晚报·羊城派、小宇宙、喜马拉雅等平台找到我们。 欢迎搜索 花地有声 关注收听,欢迎在评论区与我们互动! 采访、剪辑 | 熊安娜 吴小攀 编辑 | 梁善茵 统筹 | 吴小攀 出品 | 花地有声工作室

12. juli 20263 min
episode 【讲座报名】7月18日开讲!“尼罗河的赠礼”讲座邀中山大学周繁文揭秘古罗马的“埃及风”| 博物天下 artwork

【讲座报名】7月18日开讲!“尼罗河的赠礼”讲座邀中山大学周繁文揭秘古罗马的“埃及风”| 博物天下

7月18日下午,南越王博物院“尼罗河的赠礼——古埃及文物与数字艺术体验展”第四期讲座火热来袭,为已购票但尚未核销的观众开启福利专场。 本次讲座特邀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副院长,考古学家周繁文,为大家带来“罗马时代的埃及与罗马的‘埃及风’”主题讲座。 当“埃及风”吹到罗马,会出现什么样的场景?如果穿越至罗马帝国早期,漫步在罗马城内,你会看到金字塔墓葬、方尖碑、伊西斯神庙、哈德良离宫的仿埃及景观等建筑。与此同时,埃及在城市布局、建筑类型和风格、图像艺术等方面也受到罗马的影响。 本次讲座聚焦于罗马帝国早期埃及文明与罗马文明的“双向奔赴”。周繁文将藉由大量考古实证,重溯罗马与埃及之间的文明对话。 本次讲座为“尼罗河的赠礼——古埃及文物与数字艺术体验展”系列讲座之一,后续还将邀请更多专家学者接力开讲,带大家解锁神秘的古埃及文明。 点击此处报名 【活动规则】 1.7月13日至15日,每天18时开启报名,先报先得!如无法提交报名,即表示当天报名名额已满; 2.持有已购未核销的特展门票,提交报名信息后收到短信通知并回复,视为报名成功,请于活动当天14:00-14:30在南越王博物院王墓展区正门,出示订单二维码核销并完成签到后入馆,根据馆内指引前往西汉南越国史研究中心二楼的学术报告厅; 3.活动人数上限100位,先报先得!一人一票,不可多带其他未预约活动的观众。不符合条件者,将取消活动参与名额; 4.如活动开始前需取消报名,请直接在报名推文下面填写评论:姓名,取消活动报名。发送即可; 5.讲座活动结束后,会有讲解员带领参观展览,请听从现场工作人员的指引,分批观展。 参与方式:本次活动是面向已购票未核销观众的福利专场,您持有“尼罗河的赠礼——古埃及文物与数字艺术体验展”未核销门票或新购买特展票,提交报名信息后收到短信通知并回复,视为报名成功。 检索“博物天下”小红书号,同步了解并预约活动报名。 点击此处购票 【讲座简介】 本次讲座特邀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副院长、考古学家周繁文,以“罗马时代的埃及与罗马的‘埃及风’”为主题,聚焦于罗马帝国早期埃及文明与罗马文明的双向交流与互动。 埃及在城市布局、建筑类型和风格、图像艺术、信仰体系、死后世界、日常器用等方面都受到罗马的影响,尤以地中海沿岸最为典型。而都城罗马的上层社会间也兴起了对埃及文明的崇尚,罗马城内的金字塔墓葬、方尖碑、伊西斯神庙、哈德良离宫的仿埃及景观等建筑以及各类图像、雕塑、器物,都是这股“埃及风”的表现。而且,这股风潮经由都城传布至亚平宁半岛其他地区,甚至在地方城市庞贝也有大量埃及文化因素的出现。 周繁文将在讲座中藉由大量考古实证,重溯罗马与埃及之间的文明对话。 【嘉宾简介】 周繁文,考古学家,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副院长。主要从事战国秦汉考古、古罗马考古及亚欧大陆城市考古的比较研究,致力于通过跨文化的比较视野探讨不同文明在都城规划、社会结构及物质文化方面的异同。 【展览简介】 “尼罗河的赠礼——古埃及文物与数字艺术体验展”创新性提出“连接尼罗河与珠江的文明交流互鉴”这一策展理念,共展出180件古埃及珍贵文物,其中167件首次在亚洲展出。 展品全方位、多维度地展现古埃及在神话信仰、权力结构、文字系统、日常生活及生命观念等方面的深厚内涵。 展览还运用AI智能重建、柜内投影及裸眼3D等前沿数字技术,将整座博物院转化为一个可感知、可互动的奇幻场域。在展厅里,观众不再只是旁观者,而是仿佛置身于三千年前的神庙里或尼罗河畔。展期将持续至10月11日。 【地点指引】 1.沿着展厅中心阶梯直走。 2.出门后右转上阶梯进入连廊。 3.在连廊第一个岔路口,左转。 4.直走,在分岔口右转下坡。 5.经过停车场,找到门岗,门岗前有一个下陷式小门,进入。 6.下楼梯,穿过停车场,进入大门,右转乘坐电梯至二楼到达讲座地点。 【温馨提示】 在展厅沿线均有摆放指引展架,设置志愿者进行现场指引。现场如有任何问题可咨询现场志愿者及工作人员。 整体路线指引如下: 文 | 记者 李娇娇 统筹 | 朱绍杰

12. juli 20266 min
episode 广角 | 子禾:剥开浮皮潦草的表层,写下父辈生活 artwork

广角 | 子禾:剥开浮皮潦草的表层,写下父辈生活

当一位因为交通事故而瘫痪的老妇,被遗弃在肇事者家中,两个垂暮之人的生活会走向何方?作家子禾在新出版的小说《猴命》中给出了他的回答。 作为一名80后作家,子禾出生于甘肃庆阳农村,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硕士班,现居广州。2019年始,他从诗歌写作转向叙事文学创作,从诗歌到非虚构作品《异乡人:我在北京这十年》,再到短篇小说集《野蜂飞舞》与长篇小说《猴命》,他始终以深切的现实关怀,书写城乡缝隙中普通人的精神处境。 近日,子禾接受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 新闻结束的地方,文学开始 羊城晚报:您最初是如何构思这个故事的? 子禾:《猴命》源于我看到的一则社会新闻:一个老人骑电动车撞伤了一个老太太,双方家庭就赔偿责任产生了纠纷。老太太的家人为了逼迫老头负责,将老太太送到了老头家门口。后来,经过街道和村镇的调解,这家人又把老太太接了回去。看到这则新闻时,我想如果老太太真的被留在了老头家里,这两个老人将如何面对彼此?他们本就身体衰弱,丧失了劳动力,如果再增添一份沉甸甸的照料重担,他们的生活会走向何处? 当然,单单一则新闻,肯定无法推动一部小说的写作。在这本书的题词中,我写下了“献给我的父辈”,这七个字是贯穿创作始终的情感动力。我出生在甘肃东部的农村,我所熟知的父辈、祖父辈,甚至包括我们这一代,许多人的生活状态与小说主人公甘改善极为相似——恪守责任,视道德评价为最高准则,有着超常的忍耐力,平时多是少言寡语,而在家庭生活中又常常表现得颇为粗暴。他们一辈子勤勤恳恳,可到了年老时回首往事,却往往显得一事无成,显得无能,又可怜又可悲。我想写下他们的生活,剥开这种生活浮皮潦草的表层,看看这种生活的实质,看看这种生活如何影响他们。 羊城晚报:有句话叫“新闻结束的地方就是文学的开始”,您如何理解这句话? 子禾:新闻追求客观,关注外在现象与真实发生的事件;而文学的根本是真实,但这种真实是多层次的,所以为了抵达多重真实,它必须穿透新闻所能提供的现象和事件真实,抵达更深层的、更复杂的真实。文学追求的多层次真实,关注人物的内心感受、记忆,最终抵达情感、心灵与文化深处,如果说新闻是地表的泉水,好的文学则需要循着这地表水勘探它的地下水源。 在写作上我进行了一些看似现实主义但又超越现实主义的探索。传统的中国现实主义小说在描写农民时,大多采用外视角,像在高处架设一台摄像机,远远地记录着人物,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很少有人去深入、细腻地刻画这些人的内心世界。在《猴命》这本书中,我在甘改善身上投入了大量笔墨,去描写他较为细腻的感觉与思量。有人批评说,一个农民会有如此细腻的思考吗?这样的批评自有其道理,毕竟在以往的作品中,以往人们关于农民的认知中,都认为农民缺少内心活动,更缺少心理活动和思想。但我认为无论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如何,只要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内心感受就一定远远大于他所能表现出来的部分。所以说长久以来,这样外视角的文学可能恰好对底层人的内心世界形成了一种遮蔽,似乎他们本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事实未必如此。小说,恰恰可以通过虚构的方法,去探索这个可能被遮蔽的领域,将他们“无声的想法”适度地呈现出来。 是否触及真实比流派归属更重要 羊城晚报:为什么选择“老猴”作为全书的核心意象? 子禾:“老猴”这个说法并不是杜撰的,它来自我的童年。那时候大人常说“再不听话就让老猴抓走”。小说中,甘改善的记忆里也有类似的一幕:母亲让他给卧病在床的老祖母送饭,语带嫌弃地说:“端给那老猴。”那时他才意识到,老猴不只存在于遥远的恐惧中,它就躺在自家炕上,虚弱得连一碗饭都端不动。于是,老猴在甘改善的脑海中分裂为两个意象:一个是能抓走小孩的神秘又凶恶有力的怪物,一个是被家人嫌弃的病弱无助的将死之人。这种分裂一直埋在他心里,直到晚年,当他面对陈秀兰事件感到无奈又恐惧时,童年的老猴再次回来了——他于是明白,老猴并不会抓走谁,但会跳到他肩上,成为他的命运。老猴不是一个实体,不用爪子和力气抓人,它用人们称之为命运的东西抓人。 人在衰老过程中,会经历生命的异化。那些附加在人身上的价值,劳动能力、家庭角色、社会尊严、爱与希望,都会随着衰老逐一剥落。当一个人连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丧失时,他便从人异化为“非人”。这个“非人”,就是老猴,它昭示着生命的残酷真相。 羊城晚报:《猴命》应该不属于现实主义写作? 子禾:20世纪以来,文学潮流繁多,人们将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写作称为 “批判现实主义”,将马尔克斯的写作称为 “魔幻现实主义”。可如果我们问过马尔克斯,他是否会认为自己的写作是 “魔幻现实主义”?他只是如实地描写了他观察到的南美历史,他可能并不关心他的作品归属于何种主义。无论是批判现实主义还是魔幻现实主义,我想,小说的最终追求都是那个尽可能的最大限度的真实,既表现人与现实关系的真实,也表现可见可触的物质世界之外的那一层真实。 今天的作家们大概已不再纠结于形式与主义的选择,他们重视的是能否抵达更多、更深的真实,只要能抵达,任何形式都可以为其所用。所以很难说《猴命》到底是不是现实主义。它关心现实问题,关心农村空巢老人的问题,关心人的衰老、责任和道德问题,这些都是现实问题,而在写法上,它大量使用白描。一部作品的流派归属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否触及真实,并以自己的方式抵达了现实。 我觉得“非虚构写作极其困难” 羊城晚报:您是如何开始写作的? 子禾:我中学时就喜欢写作,大学读中文系,在校期间发表了有限的几首诗。2008年大学毕业后,我从事了十多年图书编辑工作,始终未放弃写作,但也自娱自乐,不求发表。2019年去人大读书才真的把写作当回事,慢慢开始发作品。这几年来,发表不算少,出版了非虚构作品《异乡人:我在北京那十年》、中短篇小说集《野蜂飞舞》和长篇小说《猴命》。 羊城晚报:为什么从非虚构写作转向小说写作? 子禾:一方面,我认为非虚构写作极其困难,写完《异乡人》就已经耗尽了我30岁之前的经验。如果再写,需大量采访、长期积累,而我缺乏那样的行动力。另一方面,我认为诗歌像一门高精尖的科学技术,虽然它不一定能大面积推广使用,但它代表着文学的前沿,那些最好的作品往往源于诗歌。但如果作家想要征战世界,小说就像坦克,它能够泥沙俱下,将生活中的各种元素囊括进来,这是我写小说的初衷。 羊城晚报:毕业于人大作家班,导师是著名作家阎连科,您的写作是否受到他的影响? 子禾:我想我和阎老师是不同类型的作家,所以我受阎老师影响,主要不在作品层面。我敬重阎老师的文学精神。从他近十来年的创作中,我看到一种持续的、孤独的、勇敢的文学探索。“勇敢”一词在日常生活中被用滥,大家不觉得它是了不起的品格。但放在文学中,放在具有开拓性的创造事业上,勇敢是极难达到的。 阎老师对我的影响一方面是正向的,他的文学追求和人格精神令我肃然起敬;另一方面又是反向的,即我清楚我们之间的不同:他的小说属于宏观层面的社会历史叙事,所以多重视故事结构,冲突强烈,人物也多有英雄气质;但我的生命资源和生活资源都不足以支撑我写英雄,我只能写日常生活中那些最普通不过的人,他们生活庸常无趣,无缘于大开大合的故事情节,他们只是在琐碎的生活中尽力挣扎,在能维持总体平衡的状态中做出一点点微小的抗争和追求,绽放出一点人性中尚未磨灭的光点。 羊城晚报:在小说创作上,您有没有自己的榜样? 子禾:在小说创作上,这几年对我影响比较大的作家有三位:南非作家库切,我喜欢他那种锐利的道德审视眼光;爱尔兰作家威廉·特雷弗,我着迷于他小说中那种对生活深邃、庄严又务实的理解;智利作家波拉尼奥,他的小说有一种非常迷人的东西,一种泥沙俱下的流浪气质和包容性。 羊城晚报:接下来是否有写作计划? 子禾:我从未对自己的写作有整体规划,我的想法是一部一部写下去,尽量把每一部作品写好,让它们无愧于我的生命与努力。《猴命》是我的第三本书,这本书中所写的环境相对封闭,下一部小说我想写得更开阔、更流动,也更具有当代性——具体来说,当下几乎所有人都在被短视频和算法裹挟,我想试着写信息茧房下当代人的处境。 【锐评】 谢有顺:遇见卑微、沉默的人 衰老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命运,而子禾选择关注农村留守老人这一被社会遗忘的群体——他们不仅被忽视,连内心世界也无人问津。小说中的甘改善、陈秀兰等老人,普遍被嫌弃,连子女都嫌弃他们。大多数老年人都有一个特点:话少。个别唠叨的,那其实是另一种层面——因为说的是废话,没人听,本质上也是一种无声。当他们发现没有有效的对话者,便不再开口。子禾要为这些无声者发声——他们也曾年轻、呼喊,拥有响亮的人生。如果无人关心,他们将永远沉默。 今天,我们正处在一个被极端简化的世界里。如果我们相信这就是真实,那看到的就是一个高度简化的图景,由此规划人生、做出抉择,必然也是偏颇的。文学要为无声者发声,让被侮辱、被损害的人被照亮,让无力者站立——找回被删除的声音,呈现被遮蔽的生活。只有见识更完整的人生、听到更丰富的声音,选择与判断才有意义。 文学的传统,是发现小声音,遇见卑微、沉默的人,反抗洪亮声音对微小声音的压抑。今天仍有写作者坚持书写微小人群,我深深敬佩那些到角落、到黑暗中去发现、表达、感受的人。《猴命》中的老年人,日常里透出的良善与光辉,作家并未将其升华为英雄主义,而是写出了人性本来之物,只通过契机让它焕发。这是最触动我的地方。 申霞艳:学习如何面对衰老 子禾的《猴命》让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七八十岁的乡村男性被抛到社会边缘,在种种权利被剥夺后,只剩赤裸裸的生存状态。60岁后,我们如何承受疾病、被抛弃、遭冷眼?这本书重新提醒我们去看见人生中被遮蔽的大半部分——那些被切割出主流视野的生命经验。 书中一个细节深深打动我:两个孙女由爷爷带大,从兰州回乡的爸爸问小女孩有什么梦想,小女孩说喜欢放羊,立刻被姐姐嘲笑——一个跟着爷爷放羊长大的女孩,不能爱上放羊。这个被禁止的“事业”,让我想起自己童年跟爷爷放牛,我也爱那头牛,觉得它身上有爷爷的仁慈。那女孩一定也从衰老的羊群身上看到了爷爷的影子。但她的理想被城市归来的家人嘲笑,只好改口“或者跳舞”。代际隔阂与价值观碾压,在这一幕里暴露无遗。 主流媒体永远聚焦年轻光鲜的面孔,“抗衰”在今天成了最赚钱的事业。但我们每刻都在衰老,我们都知道自己会成为祖父、祖母,终将与世界告别,却刻意回避衰老。书里写到挤羊奶、摘杏子、打麦子的熟悉农村场景,更写出老人们无言之下的深沉力量。我们不仅要在生活里习得衰老,更要在小说中提前学习衰老——学习如何面对它,是生命最珍贵的一课,因为衰老就在祖辈、父辈和我们身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文 | 记者 熊安娜 图 | 由受访者提供 统筹 | 吴小攀

12. juli 202615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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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 | 卞毓方:贺兰山“唤醒”了韩美林

文/卞毓方 “认亲”贺兰山岩画 有些人第一次看见岩画,是参观。 有些人第一次看见岩画,是发现。 韩美林却迥然有别,他第一次看见贺兰山岩画,像是认亲。 那是20世纪80年代的一天。贺兰山的风很大。那风从荒漠深处吹来,掠过山口,卷起砂砾,吹过亿万年裸露的岩壁,也吹乱了韩美林的额发。阳光斜斜地照在山体上,赭红色的岩石一层层铺展开去,远远望着,像一本被岁月摊开的巨书。 这本书,没有纸页,也没有装帧。它以山为册,以石为简,以风沙为墨,以五千年的星霜作注。 导游在讲解,学者在考证,游客在拍照,而韩美林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岩石上的那些线条,仿佛活了。一头鹿,从石壁深处跃出;一匹马,在天地之间奔跑;一只鸟张开双翼,正欲飞向太阳;还有那些神秘的人面、图腾、符号,像一群失散多年的故人,隔着数千年时光向他招手。 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岩画,而是记忆。一种说不清来源的记忆。 仿佛在时间尚未被命名的时候,在文字尚未出现的时候,在史册尚未写下第一页的时候,他曾经站在这里。头顶是苍茫星空,脚下是荒原与河流,火堆在黑夜里噼啪燃烧,族人围坐四周,有人仰望太阳,有人祭祀神灵,有人讲述白天追逐鹿群的经过;孩子们躲在母亲身后,眼睛被火光照得灼亮;远处有狼嚎,近处有马嘶,风从山谷穿过,像神灵低沉的吟啸。 然后,一个年轻人拾起石器,在岩壁上刻下奔跑的鹿、飞翔的鹰,以及他对天地万物最初的惊叹。 那时候,艺术还没有名字,画家还没有名字,美术史也还没有名字。人只是因为震撼,因为恐惧,因为欢喜,因为想把一头鹿留住,想把一次狩猎留住,想把太阳留住,把雷电留住,把星辰留住,把祖灵的凝视留住,于是向岩壁伸出了手。 这一伸手,便是艺术的开始。 五千多年过去了,那个年轻人早已化为尘土。然而岩壁还在,太阳还在,风还在,鹿仍在奔跑。而韩美林站在岩画面前,忽然感到一种从心灵深处升起的亲切。 仿佛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仿佛这一次,不是观赏,而是归来。 这是一件奇异的事。一位现代艺术家,生于城市,受过现代教育,经历过二十世纪中国的种种风霜,却在贺兰山的岩壁前,突然产生与史前人类相认的冲动。那不是学术上的认亲,也不是资料上的重逢,而是生命深处某种古老直觉的苏醒。 有些东西,书本说得云里雾里。 有些东西,学院教得隔山隔水。 有些东西,尽管隔着几千年的烟尘,也能被一个有缘者一见如故,再见倾心。 贺兰山岩画是考古对象,是文化遗存,是先民生活与精神世界的图像资料。但在韩美林眼中,它首先是生命体。 鹿有蹦跳之势,马有奔腾之气,鸟有高飞远翔之姿;那些弯弯曲曲的线,那些貌似稚拙的人面,那些难以解释的符号,也都有呼吸,有心跳,有欢笑。它们并没有安静地待在岩壁上,而是破壁而出,闯进他的眼帘,也闯进他的笔墨、陶土、铜铁和灵魂。 所以,韩美林后来多次说起贺兰山岩画对他的触动。这种触动,不是“看见了一个题材”,而是“找到了一条根”。题材可以更新,根却不能调换;题材属于作品,根属于本真;题材在眼前,根在脚下;题材可以借用,根只能被唤醒。 贺兰山唤醒了韩美林。 或者说,贺兰山让韩美林认出了曾经的自己。 熟悉现代,却返回远古 那是文字诞生以前的时代,龙马尚未负图,神龟尚未献书。艺术尚未从生活中析出,就像水尚未从海中分离。每一道刻痕,都是生存留下的印记;每一声吟唱,都是人与天地互相试探的回音;每一个形状,都是生命在艰难岁月中偶然开出的花。 而这种“花”,韩美林一看就懂。他懂它为什么粗砺,懂它为什么稚拙,懂它为什么没有阴影、没有透视、没有精密解剖,却仍然撼人心魄。因为那不是后来人坐在画案前雕琢出来的绚丽,而是生命在猝然之间爆发出的力道。它未经修饰,却极凝练;像石头一样质朴,像火焰一样热烈,像野兽一样剽悍。 后来我每每看韩美林的画,总觉得其中有股“第一眼看世界”的好奇。 这很难得。 一个人年纪愈长,见识愈广,技法愈熟,往往愈容易失去好奇心。世界在他眼里逐渐变成概念:花是植物,鸟是动物,牛是家畜,鱼是水产,山是地貌,太阳是天体。万物被分类、命名、解释,最后被安置在知识的抽屉里,贴上一成不变的标签。 韩美林却不同。他看见一只鸟,仍会欢喜;看见一条鱼,仍会艳羡;看见一头牛,仍会激动。在他的笔下,鸟不只是鸟,鱼不只是鱼,牛也不只是牛,它们像是刚冲出天地混沌,带着灵气,带着神性,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这便是他的“童心”。 所谓童心,不是幼稚,不是天真的烂漫,也不是刻意画出的拙趣。真正的童心,是一种未经污染的视觉,是对世界最初的欢娱,是相信万物都有灵魂,相信石头会说话,相信牛马鸟鱼都与人一道,在寥廓天地间竞自由。 这一点,使他与许多现代学院派艺术家拉开了距离。 韩美林身上可贵的地方,正在于他既经历过现代艺术训练,又没有被训练驯服。他知道技法,却不拜倒在技法面前;他懂得造型,却不让造型变成僵硬的法度;他熟悉现代,却一路返回远古。 这“返回”二字,尤其珍贵。 许多人的艺术,是向前走,走向新材料、新观念、新语言、新潮流。韩美林也向前走,但他还有另一只脚,始终踏在远古的岩壁上。他往前走得愈远,往后扎得愈深;他愈现代,愈原始;他愈丰富,愈单纯。他愈接近耄耋,愈像一个刚刚看见世界的孩子。 这不是矛盾,而是奇迹。 韩美林曾七次深入贺兰山,近乎痴迷地描摹、记录岩画,与古人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说是对话,其实并不准确。对话总要有来有往,有问有答;而他与岩画之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互认。 他站在岩壁前,打量那些古老线条;岩壁也像在沉默中认出了他。 五千年前的先民,不知道后来会有韩美林。韩美林也不知道五千年前那个刻画的人姓甚名谁。可是艺术偏偏就有这种通灵的魔力:它让两个从未谋面的人,在时间之外相遇。 一个在石壁上刻画,一个用纸张、陶土、铜铁、紫砂、织物去描摹;一个面对的是荒原、兽群、太阳和祭火,一个面对的是城市、博物馆、艺术馆、展览、出版与世界。可是,他们的手,却在某一瞬间握在了一起。 仍保留古老图像的魅力 我注意到,韩美林笔下飘逸的“美林马”,一个重要特征,就是不画马蹄。这并非偶然的省略,而是来自岩画动物的启示。贺兰山岩画里的许多动物,本不以细部取胜。它们不画蹄,甚至不讲究完整的解剖,却仍然在奔跑,仍然在飞扬,仍然比许多四蹄俱全、筋骨分明的马更像马。 为什么? 因为它抓住的不是马的皮毛,而是马的神;不是马的形体,而是马的势;不是一匹马站在那里供人端详,而是一匹马正从时间深处逐日追风,长啸而来。 中国画论中有“以形写神”。但在韩美林这里,有时竟像是“舍形得神”。他敢于省略,敢于夸张,敢于让形象回到更原初、更符号,也更有冲击力的状态。一头牛,可以不必完全像一头牛,却必须有牛的浑厚、倔强与温良;一只鸟,可以不必完全像一只鸟,却必须有鸟将飞未飞那一瞬间的振翮;一条鱼,可以不必完全像一条鱼,却必须让人感觉到它正在水中悠然游动。 这不是简单的变形,而是与远古造型心有灵犀。 在岩画时代,人类画鹿,不是为了制作一本动物图谱;画马,不是为了参加绘画比赛;画太阳神,不是为了装饰洞穴。他们画,是因为他们相信画有灵验。画下鹿,鹿群会前赴后继;画下太阳,阳光会长久照耀;画下神祇,部落能得到庇护。那时的图像,有巫风,有祈愿,也有生存的急迫。 韩美林的许多作品,虽然诞生在现代,却仍保留着这种古老图像的魅力:童年与苍老,在他那里不是相反;远古与当代,在他那里也没有抵牾。他能够把最古老的场面画得很新,把最天真的物事画得很深,把最民间的姿态画得很庄严,用最简略的线条画出华夏文明潜入地层的根系。 所以我常想,韩美林真正的出生地,也许并不只在山东济南。 济南当然重要。那是他这一世的投胎之地,是户籍上的乡梓,是母亲把他带到红尘的原点。那里有泉水,有街巷,有童年隐约的哭声与笑声,有一个孩子在现实生活中认识世界的最初记忆。 但是,一个艺术家的出生,未必只有一次。肉身有肉身的出生,灵魂有灵魂的出生。 韩美林肉身出生在济南,灵魂却可能更早地出生在远古的岩壁。他的另一张出生证明,或许就刻在贺兰山某块风蚀斑驳的苍崖上。 韩美林,像是隔着五千年,又一次回到了那里。

12. juli 202611 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