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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派批评 | 三位行家从《主角》热播谈起,探寻有岭南特色的文学作品影视化改编之路

16 min · 5. juli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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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0日下午,由羊城晚报社文化副刊部主办的“粤派批评”系列主题活动“当代小说影视化改编的得与失——从热播电视剧《主角》谈起”在广州举行,广东省艺术研究所副所长、一级编剧陈建忠,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副院长、一级编剧罗丽,影视剧策划、一级文学编辑陈学军展开对谈。羊城晚报高级编辑吴小攀担任主持。 今年初夏,改编自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陈彦同名长篇小说的电视剧《主角》全网刷屏。这部以秦腔名伶半生浮沉为主线、横跨近五十年时代变迁的作品,无疑是近年来文学与影视联姻的一次重磅实践。 “年代剧”究竟如何定义,它为何能跨越代沟,精准击中当代年轻人的审美脉搏?从文本走向荧屏,《主角》的改编留下了哪些宝贵经验?立足岭南这片沃土,广东当代小说在影视化进程中正遭遇哪些机遇与挑战,又该如何走出一条独具特色的改编之路? “年代剧”本质上是为行业“纠偏” 羊城晚报:《人世间》《生万物》《小巷人家》《父辈的荣耀》《主角》……近年来,大量由文学作品改编的剧集被归为“年代剧”,“年代剧”是一个专有称谓吗?应该如何定义? 华明:在官方分类中,其实并没有“年代剧”这一类别,它是行业和观众在观剧过程中约定俗成的一种叫法。凡是与当下生活存在一定历史距离、带有怀旧审美倾向的剧集,都可以纳入年代剧的讨论范畴。 罗丽:我的理解是,“年代剧”是在打捞父辈过往生活的情感与经验中,创作出来的剧本。 陈建忠:“年代”与“当代”形成了一种对照关系——除了历史剧,大家约定俗成地将已经发生过的历史阶段,都归入“年代”的范畴。随着时间推移,距离会产生,情感会沉淀,“年代剧”的边界或许还会继续延展。 羊城晚报:“年代剧”似乎更多地改编自文学作品尤其是茅奖作品? 华明:2022年中国作家协会与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建立文学与影视双向赋能的长效机制。在“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与“剧美中国”精品创作计划等机制扶持下,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及现实题材严肃文学加速向影视领域转化,《人世间》《繁花》《主角》《千里江山图》等茅奖作品均被纳入重点改编范畴,催使“年代剧”在近几年集中爆发。 从创作层面看,影视原创确实很难,如果有一批优秀的文学作品可供依托,情况会好很多。茅奖作品之所以受青睐,恰恰在于人物命运感背后有深厚的生活基础。比如,陈彦之所以创作出《主角》,是因为他在陕西戏曲研究院生活了二十五年,有扎实的生活积累,这种创作路径与流量化、架空式的风格有本质区别。从市场逻辑看,影视市场几大网络平台主推“小鲜花”“小鲜肉”出演的偶像剧,但那些年龄更大、阅历更深的观众,他们看什么?茅奖改编的影视作品打破了受众群体的局限性,为这些被长期忽视的广大观众群体提供了选择。 罗丽:这在本质上是为行业“纠偏”。很多年轻人不爱看国产电视剧,更多地去看韩剧、美剧,但当《人世间》播出时,年轻观众们却反响热烈,他们觉得终于看到了“细糠”“细粮”。当有质感的电视剧出现后,他们又重新回归了。这说明,观众始终在等待有深度、有温度的内容。《人世间》《主角》《繁花》等茅奖、鲁奖改编作品,正是在回应观众对文学质感的呼唤。 《主角》:一次“整容式”的成功改编 羊城晚报:由同名小说改编而来的电视剧《主角》是否称得上成功? 罗丽:首先应当肯定的是,《主角》真正做到了“一部剧带火一座城”。今年端午去西安的游客特别多,秦腔演出更是一票难求,李梅、齐爱云这些秦腔传承人在短视频平台上也获得了大量关注。《主角》不仅为西北文旅注入了新活力,也为秦腔这一传统艺术的推广起到了实实在在的作用。 陈建忠:影视改编面对的是大众艺术,需要对文学进行“提炼”和“改造”——精神思想、情感分寸、美学呈现与受众接受度之间的公约数,都必须重新权衡。大众的期待是:无论经历多少苦难,最终结局都应当是积极向上的,不回避困境,但终究指向光亮。 《主角》的改编之所以成功,恰恰在于它巧妙地处理了原著中的人性暗黑与对女性身体书写的部分,既做了必要规避,又保留了生活化的时代书写。48集的篇幅,将时代场景还原得真实可感,每个人物都饱满立体。它对小说中未充分展开的人物进行了重新配置与经验改装,堪称一次“整容式”的改编。 以忆秦娥的对手楚嘉禾为例,剧集改变了原著中“一坏到底”、几无底线的人物设计,赋予了她更复杂的层次——她嫉妒忆秦娥,却在忆秦娥练习“吹火”时出手相救。她心里同样对戏念念不忘,却永远得不到回响。她有认知局限,却也懂得成全自己,最终,在南方改革开放的时代洪流中,活成了自己的“大女主”。 剧集在结局处也做了重要调整:原著中米兰带着忆秦娥、胡彩香等人赴美演出,让秦腔走向世界;而剧版则让胡三元兑现了当初对胡彩香的承诺,骑着三轮,下乡走村唱戏。胡彩香的结局从国际舞台改换为民间乡野,让秦腔这一“来处”是民间的剧种,有了更为恰当的归处:唱给苍天,唱给厚土,唱给苍生。尽管最后几集略显仓促,但改编的方向无疑是正确的、温情的。 华明:在角色塑造上,《主角》刻画了一个“反常的人”。原著里的忆秦娥内向、被动,这种人设作为一号人物在影视剧中难写,也不讨喜,但恰恰因为是这样一个反常规的人物,反而能够心无旁骛地学艺、练功、演戏,在艺术这条路上学得更扎实、走得比别人都远。坚守初心、传承优秀传统文化这条线,表达得特别清楚,也令人信服。 羊城晚报:《主角》在影视化改编上,有没有不足的地方? 罗丽:整部剧最后几集剧情推进显得过于仓促,就拿刘红兵带着儿子遭遇雨夜车祸这条线来说,人物仓促下线,铺垫不足,观感很突兀。陈彦的原著中有不少直面行业乱象、批判现实问题的内容,电视剧进行了柔和化处理,整体走温暖正向的叙事路线,但也因此些许弱化了原著尖锐的批判力量。同时,剧集对人物和故事做了一些改动,比如,把刘红兵塑造成“粉丝追星成功后的痴心男”的形象;删掉忆秦娥与石怀玉的第二段婚姻、儿子刘忆坠楼身亡、和养女宋雨之间的事业矛盾与情感拉扯等情节,这些关键悲剧段落的删减,使得剧集失去了原著那种层层叠加、沉郁厚重的悲剧力量。 文本变成影视语言是一种新创作 羊城晚报:比照《主角》等小说改编成年代剧的成功案例,可得到哪些文学影视化改编的成功经验? 罗丽:一代有一代的文学,一代也有一代的媒介。在今天,纸质阅读受众占比很小,文学故事具备跨媒介改编的天然属性,因此我们探讨文学影视化,核心并非只讨论题材优劣,更要聚焦媒介转换的创作逻辑。 华明:一部文学改编年代剧能否立住并引发观众共情,关键在于创作者是否拥有那个年代的真实生活积累。编剧团队依托原著文本,结合自身认知搭建时代叙事,即便部分情节观感存疑,整体叙事逻辑仍能自洽;一旦逻辑断裂,观众很容易出戏弃剧。《主角》这部剧最终能够成功,靠的就是编剧团队在原著基础上充分调动了他们的生活积累,有厚实的生活底蕴和现实主义手法和工匠精神保驾护航。 陈建忠:小说和影视是两种语言:小说可一笔跨越数年,依靠大段内心独白塑造人物;影视剧则要求补齐时间留白,依托场景、台词、表演外化人物心境,叙事逻辑必须完整闭环,否则观众难以代入。很多人觉得改编是“走捷径”,因为小说文本已经奠定了良好的基础,故事框架、人物和历史背景已经提前做了支撑。但当一个文本变成一种影视的语言时,它实际上是在创造,甚至是一种新的创作。我要呼吁,给好的改编者以应有的尊重。 陈建忠:好的改编不会刻意规避复杂、有争议的人物形象,而是保留文学对社会阶层的完整描摹。《人世间》中的周蓉并非一个“讨喜”的角色,她是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年轻时为了追求诗人丢下全家,人到中年生活困顿,为分房送礼,没办成又把礼物要回来……恰恰是这些细节描写、对“不完美”的呈现,让人物落地,具备了典型性的价值。 罗丽:影视改编的成功,还离不开表演的支撑。 华明:没错,《主角》的改编之所以成功,张嘉益作为表演艺术总监在选角上功不可没。许多角色让人感觉是本色出演,每一个小角色都在如何出彩上做足了功课。宋师的演员已有多年表演经验,何大锤的演员是说相声出身……观众之所以对他们的表演高度认同,首先是选角精准,其次是导演的把握与调教到位。秦海璐、张嘉益演得好是意料之中,但那些戏份不多的小角色,比如小演员宋雨应试的戏、告慰去世父亲的戏都很到位。好的演员、好的表演在改编作品中,成功填补了从文学到影视之间的想象空间。 岭南既有都市感,又有乡土感 羊城晚报:在广东当代文学作品中,有哪些曾被改编成影视剧? 华明:《虾球传》《三家巷》《雅马哈鱼档》等广东影视作品都是改编自小说。包括原创的《公关小姐》《情满珠江》《外来妹》等影视作品,与广东本土生活结合得非常紧密、时尚,带着烟火气和浓烈的地域特点。那时候内地观众看广东电视剧,会觉得“广东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近些年来,根据广东作家原著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的成果颇丰,比如作家张欣的小说版权接连被买断——《浮华背后》《我的泪珠儿》《深喉》《为爱结婚》《锁春记》等,转化率很高。 罗丽:我特别期待葛亮的长篇小说《燕食记》被改编成的影视作品的出现,虽然它的舞台改编让我稍微有点失望,这可能与小说的庞大体量以及舞台演出的时长局限有关。我也在做张欣的小说《如风似璧》的舞台剧改编,站在文学审美的角度,原著提供了基础框架和要素,留下了很大的创作空间。 陈建忠:从《北上》《主角》等文学影视化改编经验来看,将文学作品卖给制作方,其背后是资本运作,就像把孩子交给别人,前途未卜——有时候可能是更好的提升,有时候也可能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风险是存在的。 罗丽:值得一提的是,广东有三部作品入选2026年度“最具转化价值文学IP推荐榜”:《不舍昼夜》《金墟》《英歌饭》。在我看来,《金墟》的文学性相对较弱,但它具有非常宏阔的历史视角,华侨题材、南洋叙事也有很大的虚构和创作空间;《英歌饭》是本土民俗题材,也有一定的改编空间。从改编角度看,最难转化的是《不舍昼夜》,它直接切入改革开放的另一面;从市场和运营角度看,我认为可以先尝试舞台转化,比如做成话剧。 羊城晚报:广东文学影视化改编该如何深耕本土资源,打造具有岭南特色的改编之路? 陈建忠:广东的烟火气远比北方浓烈,祭祀和宗族文化浸润日常,显得更为潮润、鲜活。《外来媳妇本地郎》《72家房客》《情满珠江》式的市井群像,是应当被放大、被赋予更具当代价值的形象。 罗丽:粤港澳大湾区的人文形象有很多面向,但长期以来没有什么“故事感”。其实,岭南不仅是都市经济发达的形象,还要有向内部寻找乡愁的方言感。近几年,粤语、潮汕方言作品很火,它们带有独特的怀旧气息和情感关怀,既有都市感,又有乡土感,可能是今天文学和艺术中的“中国样本”。 这也提醒我们应如何对待都市写作。目前都市写作在影视剧改编中被固化成两种形式:一种是都市精英群体,时刻聚焦女性主义、独立意识,充满怀疑和批判;另一种是大工业生产和技术研发,代表了当前的发展方向。但文学艺术在书写现实时,需要隔着一层,需要带着更宽泛的时代思考。这就是审美需要“距离”的原因。 广东的影视创作需要有自己的特色,不应全是“室内剧”的感觉。很多人追的所谓“职场斗争剧”,完全照搬模式,其实是不接地气的文化表现。如果没有像陈彦那样在一个地方扎根、带着地气来创作,是很难成功的。 华明:我们不知道陈彦写《主角》时有没有想着卖出改编权、网络平台是否接受秦腔题材等问题,这部作品的成功是他调动了二十多年的生活积累的结果。“有感而发”这一点很重要,而且在叙事方式上贴近大众阅读习惯。 广东确实是文艺创作的宝库,不说民主革命、改革开放,单看新世纪或我们当下的生活,就有很多值得关注和表现的题材。影视剧创作离不开商业,但开发题材的第一步往往需要放下功利心。 文 | 记者 熊安娜 梁善茵 图 | 林水庆 视频 | 记者 梁善茵 熊安娜 余振盛 梁艺俊 统筹 | 吴小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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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荔湾举办“铁军精神”主题宣讲活动,以粤韵乡音重温英雄故事

近日,“红色薪火粤韵传情”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铁军精神”主题宣讲活动在广州市西关培英中学举行。 活动将粤剧曲艺这一国家级非遗融入红色主题教育,以陈铁军烈士为切入点,特邀广府文化学者蔡孝本担任主讲,深情讲述陈铁军及西关英雄儿女的革命事迹,并同步展演粤曲《西关芳华》《丰碑》等精品力作,以粤韵乡音重温英雄故事,传承红色基因。 广州市荔湾区是粤剧粤曲文化的发祥地与传承核心区,拥有300多年粤剧粤曲文化传承历史,于2019年成功创建“广东省粤剧粤曲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是广东省首个以粤剧粤曲为主题的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 本次活动亮点纷呈。 西关培英中学红色宣讲社团以角色演绎形式,生动再现陈铁军、蒋光鼐、何小静等西关英雄儿女的光辉事迹。 何车老师以翔实史料,系统讲述了陈铁军从坤维女中走向革命的壮烈一生,并介绍粤剧《刑场上的婚礼》创作历程。 此外,活动还举办了精品粤曲展演。《西关芳华》展现何香凝、向秀丽等西关杰出女性爱国精神,《丰碑》讴歌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伟大精神,两部作品均获省级奖项。 广东广播电视台主持人周丽珊担任活动串讲,许文杰、吴思拓、莫倩雯、许辉雄、杨薪静等多位优秀青年演员演绎,以精湛技艺展现粤剧曲艺的传承力量,让学生们真切感受岭南粤韵的独特魅力。 活动最后,全场齐唱粤语版《我和我的祖国》,以乡音传递深情,用歌声致敬英雄,将红色基因融入粤语文化的血脉。 本次活动由广东省曲艺家协会、中共荔湾区委宣传部指导,广州市荔湾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广州市西关培英中学主办,广州市荔湾区粤剧曲艺协会承办。 文 | 记者 黄宙辉 图 | 主办方提供

12. juli 20262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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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地有声 | 对话作家子禾:当“老猴”跳上肩头,文学如何遇见卑微、沉默的“大多数”

当一则社会新闻里,因为交通事故瘫痪的老妇,“真的”被遗弃在了肇事者的家中,两个垂暮之人的生活会走向何处?他们如何对抗老无所依的命运? 作家子禾在新作《猴命》中给出了他的文学回答。这部由新闻事件出发的小说,没有止步于道德评判,而是将笔触探入一位74岁农村老人的内心世界,追问责任、衰老与生命异化的终极命题。 《猴命》作为一部关于衰老的“现代寓言”,小说中的“老猴”既是人的来处,也是人的归处。老猴并不会抓走谁,但会跳到他肩上,成为他的命运。 作为一名80后作家,子禾出生于甘肃庆阳农村,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硕士班,现居广州。2019年始,他从诗歌写作转向叙事文学创作,从诗歌到非虚构作品《异乡人:我在北京这十年》,再到短篇小说集《野蜂飞舞》与长篇小说《猴命》,他始终以深切的现实关怀,书写城乡缝隙中普通人的精神处境。 在子禾的文学谱系中,几位精神导师的印记清晰可辨:导师阎连科的开拓性勇气,库切“有道德原则的怀疑论者”式的深邃审视,特雷弗对生活“深入的、务实的理解”和波拉尼奥对“激流般不完美的巨著”的文学追求。 在他看来,越是无声之处,越需要文学去照亮—— 时间轴: 【02:55】 新闻结束的地方,文学开始 【07:41】 剥开浮皮潦草的表层,写下父辈的生活 【14:11】 “老猴”既是人的来处,又是人的归处 【18:26】 用正确的痛苦观为心灵“降温” 【20:09】 触及真实比流派归属更重要 【24:11】 《猴命》是一部关于衰老的“现代寓言” 【26:51】 关于我的文学起点 【29:54】 我觉得“非虚构写作极其困难” 【31:32】 我在老师阎连科的创作中,看到一种持续的、孤独的、勇敢的文学探索 【33:16】 南非作家库切、爱尔兰作家威廉·特雷弗、智利作家波拉尼奥是我的创作榜样 【39:02】 写作之前,我会花费大量的时间焦虑 【40:39】 下一部小说,我想试着写信息茧房下当代人的处境 嘉宾简介: 子禾,1984年生于甘肃庆阳,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作品散见于《诗刊》《十月》《西湖》《作家》《花城》《芳草》等文学刊物。出版长篇非虚构《异乡人:我在北京这十年》、小说集《野蜂飞舞》、长篇小说《猴命》等。入选第七届“十月诗会”,入围第八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名单。现居广州。 本期主播: 吴小攀,羊城晚报高级编辑 熊安娜,羊城晚报记者 本期编辑: 梁善茵,羊城晚报记者 收听方式: 推荐使用荔枝APP 你还可以在羊城晚报·羊城派、小宇宙、喜马拉雅等平台找到我们。 欢迎搜索 花地有声 关注收听,欢迎在评论区与我们互动! 采访、剪辑 | 熊安娜 吴小攀 编辑 | 梁善茵 统筹 | 吴小攀 出品 | 花地有声工作室

12. juli 20263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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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报名】7月18日开讲!“尼罗河的赠礼”讲座邀中山大学周繁文揭秘古罗马的“埃及风”| 博物天下

7月18日下午,南越王博物院“尼罗河的赠礼——古埃及文物与数字艺术体验展”第四期讲座火热来袭,为已购票但尚未核销的观众开启福利专场。 本次讲座特邀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副院长,考古学家周繁文,为大家带来“罗马时代的埃及与罗马的‘埃及风’”主题讲座。 当“埃及风”吹到罗马,会出现什么样的场景?如果穿越至罗马帝国早期,漫步在罗马城内,你会看到金字塔墓葬、方尖碑、伊西斯神庙、哈德良离宫的仿埃及景观等建筑。与此同时,埃及在城市布局、建筑类型和风格、图像艺术等方面也受到罗马的影响。 本次讲座聚焦于罗马帝国早期埃及文明与罗马文明的“双向奔赴”。周繁文将藉由大量考古实证,重溯罗马与埃及之间的文明对话。 本次讲座为“尼罗河的赠礼——古埃及文物与数字艺术体验展”系列讲座之一,后续还将邀请更多专家学者接力开讲,带大家解锁神秘的古埃及文明。 点击此处报名 【活动规则】 1.7月13日至15日,每天18时开启报名,先报先得!如无法提交报名,即表示当天报名名额已满; 2.持有已购未核销的特展门票,提交报名信息后收到短信通知并回复,视为报名成功,请于活动当天14:00-14:30在南越王博物院王墓展区正门,出示订单二维码核销并完成签到后入馆,根据馆内指引前往西汉南越国史研究中心二楼的学术报告厅; 3.活动人数上限100位,先报先得!一人一票,不可多带其他未预约活动的观众。不符合条件者,将取消活动参与名额; 4.如活动开始前需取消报名,请直接在报名推文下面填写评论:姓名,取消活动报名。发送即可; 5.讲座活动结束后,会有讲解员带领参观展览,请听从现场工作人员的指引,分批观展。 参与方式:本次活动是面向已购票未核销观众的福利专场,您持有“尼罗河的赠礼——古埃及文物与数字艺术体验展”未核销门票或新购买特展票,提交报名信息后收到短信通知并回复,视为报名成功。 检索“博物天下”小红书号,同步了解并预约活动报名。 点击此处购票 【讲座简介】 本次讲座特邀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副院长、考古学家周繁文,以“罗马时代的埃及与罗马的‘埃及风’”为主题,聚焦于罗马帝国早期埃及文明与罗马文明的双向交流与互动。 埃及在城市布局、建筑类型和风格、图像艺术、信仰体系、死后世界、日常器用等方面都受到罗马的影响,尤以地中海沿岸最为典型。而都城罗马的上层社会间也兴起了对埃及文明的崇尚,罗马城内的金字塔墓葬、方尖碑、伊西斯神庙、哈德良离宫的仿埃及景观等建筑以及各类图像、雕塑、器物,都是这股“埃及风”的表现。而且,这股风潮经由都城传布至亚平宁半岛其他地区,甚至在地方城市庞贝也有大量埃及文化因素的出现。 周繁文将在讲座中藉由大量考古实证,重溯罗马与埃及之间的文明对话。 【嘉宾简介】 周繁文,考古学家,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副院长。主要从事战国秦汉考古、古罗马考古及亚欧大陆城市考古的比较研究,致力于通过跨文化的比较视野探讨不同文明在都城规划、社会结构及物质文化方面的异同。 【展览简介】 “尼罗河的赠礼——古埃及文物与数字艺术体验展”创新性提出“连接尼罗河与珠江的文明交流互鉴”这一策展理念,共展出180件古埃及珍贵文物,其中167件首次在亚洲展出。 展品全方位、多维度地展现古埃及在神话信仰、权力结构、文字系统、日常生活及生命观念等方面的深厚内涵。 展览还运用AI智能重建、柜内投影及裸眼3D等前沿数字技术,将整座博物院转化为一个可感知、可互动的奇幻场域。在展厅里,观众不再只是旁观者,而是仿佛置身于三千年前的神庙里或尼罗河畔。展期将持续至10月11日。 【地点指引】 1.沿着展厅中心阶梯直走。 2.出门后右转上阶梯进入连廊。 3.在连廊第一个岔路口,左转。 4.直走,在分岔口右转下坡。 5.经过停车场,找到门岗,门岗前有一个下陷式小门,进入。 6.下楼梯,穿过停车场,进入大门,右转乘坐电梯至二楼到达讲座地点。 【温馨提示】 在展厅沿线均有摆放指引展架,设置志愿者进行现场指引。现场如有任何问题可咨询现场志愿者及工作人员。 整体路线指引如下: 文 | 记者 李娇娇 统筹 | 朱绍杰

12. juli 20266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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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角 | 子禾:剥开浮皮潦草的表层,写下父辈生活

当一位因为交通事故而瘫痪的老妇,被遗弃在肇事者家中,两个垂暮之人的生活会走向何方?作家子禾在新出版的小说《猴命》中给出了他的回答。 作为一名80后作家,子禾出生于甘肃庆阳农村,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硕士班,现居广州。2019年始,他从诗歌写作转向叙事文学创作,从诗歌到非虚构作品《异乡人:我在北京这十年》,再到短篇小说集《野蜂飞舞》与长篇小说《猴命》,他始终以深切的现实关怀,书写城乡缝隙中普通人的精神处境。 近日,子禾接受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 新闻结束的地方,文学开始 羊城晚报:您最初是如何构思这个故事的? 子禾:《猴命》源于我看到的一则社会新闻:一个老人骑电动车撞伤了一个老太太,双方家庭就赔偿责任产生了纠纷。老太太的家人为了逼迫老头负责,将老太太送到了老头家门口。后来,经过街道和村镇的调解,这家人又把老太太接了回去。看到这则新闻时,我想如果老太太真的被留在了老头家里,这两个老人将如何面对彼此?他们本就身体衰弱,丧失了劳动力,如果再增添一份沉甸甸的照料重担,他们的生活会走向何处? 当然,单单一则新闻,肯定无法推动一部小说的写作。在这本书的题词中,我写下了“献给我的父辈”,这七个字是贯穿创作始终的情感动力。我出生在甘肃东部的农村,我所熟知的父辈、祖父辈,甚至包括我们这一代,许多人的生活状态与小说主人公甘改善极为相似——恪守责任,视道德评价为最高准则,有着超常的忍耐力,平时多是少言寡语,而在家庭生活中又常常表现得颇为粗暴。他们一辈子勤勤恳恳,可到了年老时回首往事,却往往显得一事无成,显得无能,又可怜又可悲。我想写下他们的生活,剥开这种生活浮皮潦草的表层,看看这种生活的实质,看看这种生活如何影响他们。 羊城晚报:有句话叫“新闻结束的地方就是文学的开始”,您如何理解这句话? 子禾:新闻追求客观,关注外在现象与真实发生的事件;而文学的根本是真实,但这种真实是多层次的,所以为了抵达多重真实,它必须穿透新闻所能提供的现象和事件真实,抵达更深层的、更复杂的真实。文学追求的多层次真实,关注人物的内心感受、记忆,最终抵达情感、心灵与文化深处,如果说新闻是地表的泉水,好的文学则需要循着这地表水勘探它的地下水源。 在写作上我进行了一些看似现实主义但又超越现实主义的探索。传统的中国现实主义小说在描写农民时,大多采用外视角,像在高处架设一台摄像机,远远地记录着人物,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很少有人去深入、细腻地刻画这些人的内心世界。在《猴命》这本书中,我在甘改善身上投入了大量笔墨,去描写他较为细腻的感觉与思量。有人批评说,一个农民会有如此细腻的思考吗?这样的批评自有其道理,毕竟在以往的作品中,以往人们关于农民的认知中,都认为农民缺少内心活动,更缺少心理活动和思想。但我认为无论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如何,只要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内心感受就一定远远大于他所能表现出来的部分。所以说长久以来,这样外视角的文学可能恰好对底层人的内心世界形成了一种遮蔽,似乎他们本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事实未必如此。小说,恰恰可以通过虚构的方法,去探索这个可能被遮蔽的领域,将他们“无声的想法”适度地呈现出来。 是否触及真实比流派归属更重要 羊城晚报:为什么选择“老猴”作为全书的核心意象? 子禾:“老猴”这个说法并不是杜撰的,它来自我的童年。那时候大人常说“再不听话就让老猴抓走”。小说中,甘改善的记忆里也有类似的一幕:母亲让他给卧病在床的老祖母送饭,语带嫌弃地说:“端给那老猴。”那时他才意识到,老猴不只存在于遥远的恐惧中,它就躺在自家炕上,虚弱得连一碗饭都端不动。于是,老猴在甘改善的脑海中分裂为两个意象:一个是能抓走小孩的神秘又凶恶有力的怪物,一个是被家人嫌弃的病弱无助的将死之人。这种分裂一直埋在他心里,直到晚年,当他面对陈秀兰事件感到无奈又恐惧时,童年的老猴再次回来了——他于是明白,老猴并不会抓走谁,但会跳到他肩上,成为他的命运。老猴不是一个实体,不用爪子和力气抓人,它用人们称之为命运的东西抓人。 人在衰老过程中,会经历生命的异化。那些附加在人身上的价值,劳动能力、家庭角色、社会尊严、爱与希望,都会随着衰老逐一剥落。当一个人连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丧失时,他便从人异化为“非人”。这个“非人”,就是老猴,它昭示着生命的残酷真相。 羊城晚报:《猴命》应该不属于现实主义写作? 子禾:20世纪以来,文学潮流繁多,人们将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写作称为 “批判现实主义”,将马尔克斯的写作称为 “魔幻现实主义”。可如果我们问过马尔克斯,他是否会认为自己的写作是 “魔幻现实主义”?他只是如实地描写了他观察到的南美历史,他可能并不关心他的作品归属于何种主义。无论是批判现实主义还是魔幻现实主义,我想,小说的最终追求都是那个尽可能的最大限度的真实,既表现人与现实关系的真实,也表现可见可触的物质世界之外的那一层真实。 今天的作家们大概已不再纠结于形式与主义的选择,他们重视的是能否抵达更多、更深的真实,只要能抵达,任何形式都可以为其所用。所以很难说《猴命》到底是不是现实主义。它关心现实问题,关心农村空巢老人的问题,关心人的衰老、责任和道德问题,这些都是现实问题,而在写法上,它大量使用白描。一部作品的流派归属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否触及真实,并以自己的方式抵达了现实。 我觉得“非虚构写作极其困难” 羊城晚报:您是如何开始写作的? 子禾:我中学时就喜欢写作,大学读中文系,在校期间发表了有限的几首诗。2008年大学毕业后,我从事了十多年图书编辑工作,始终未放弃写作,但也自娱自乐,不求发表。2019年去人大读书才真的把写作当回事,慢慢开始发作品。这几年来,发表不算少,出版了非虚构作品《异乡人:我在北京那十年》、中短篇小说集《野蜂飞舞》和长篇小说《猴命》。 羊城晚报:为什么从非虚构写作转向小说写作? 子禾:一方面,我认为非虚构写作极其困难,写完《异乡人》就已经耗尽了我30岁之前的经验。如果再写,需大量采访、长期积累,而我缺乏那样的行动力。另一方面,我认为诗歌像一门高精尖的科学技术,虽然它不一定能大面积推广使用,但它代表着文学的前沿,那些最好的作品往往源于诗歌。但如果作家想要征战世界,小说就像坦克,它能够泥沙俱下,将生活中的各种元素囊括进来,这是我写小说的初衷。 羊城晚报:毕业于人大作家班,导师是著名作家阎连科,您的写作是否受到他的影响? 子禾:我想我和阎老师是不同类型的作家,所以我受阎老师影响,主要不在作品层面。我敬重阎老师的文学精神。从他近十来年的创作中,我看到一种持续的、孤独的、勇敢的文学探索。“勇敢”一词在日常生活中被用滥,大家不觉得它是了不起的品格。但放在文学中,放在具有开拓性的创造事业上,勇敢是极难达到的。 阎老师对我的影响一方面是正向的,他的文学追求和人格精神令我肃然起敬;另一方面又是反向的,即我清楚我们之间的不同:他的小说属于宏观层面的社会历史叙事,所以多重视故事结构,冲突强烈,人物也多有英雄气质;但我的生命资源和生活资源都不足以支撑我写英雄,我只能写日常生活中那些最普通不过的人,他们生活庸常无趣,无缘于大开大合的故事情节,他们只是在琐碎的生活中尽力挣扎,在能维持总体平衡的状态中做出一点点微小的抗争和追求,绽放出一点人性中尚未磨灭的光点。 羊城晚报:在小说创作上,您有没有自己的榜样? 子禾:在小说创作上,这几年对我影响比较大的作家有三位:南非作家库切,我喜欢他那种锐利的道德审视眼光;爱尔兰作家威廉·特雷弗,我着迷于他小说中那种对生活深邃、庄严又务实的理解;智利作家波拉尼奥,他的小说有一种非常迷人的东西,一种泥沙俱下的流浪气质和包容性。 羊城晚报:接下来是否有写作计划? 子禾:我从未对自己的写作有整体规划,我的想法是一部一部写下去,尽量把每一部作品写好,让它们无愧于我的生命与努力。《猴命》是我的第三本书,这本书中所写的环境相对封闭,下一部小说我想写得更开阔、更流动,也更具有当代性——具体来说,当下几乎所有人都在被短视频和算法裹挟,我想试着写信息茧房下当代人的处境。 【锐评】 谢有顺:遇见卑微、沉默的人 衰老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命运,而子禾选择关注农村留守老人这一被社会遗忘的群体——他们不仅被忽视,连内心世界也无人问津。小说中的甘改善、陈秀兰等老人,普遍被嫌弃,连子女都嫌弃他们。大多数老年人都有一个特点:话少。个别唠叨的,那其实是另一种层面——因为说的是废话,没人听,本质上也是一种无声。当他们发现没有有效的对话者,便不再开口。子禾要为这些无声者发声——他们也曾年轻、呼喊,拥有响亮的人生。如果无人关心,他们将永远沉默。 今天,我们正处在一个被极端简化的世界里。如果我们相信这就是真实,那看到的就是一个高度简化的图景,由此规划人生、做出抉择,必然也是偏颇的。文学要为无声者发声,让被侮辱、被损害的人被照亮,让无力者站立——找回被删除的声音,呈现被遮蔽的生活。只有见识更完整的人生、听到更丰富的声音,选择与判断才有意义。 文学的传统,是发现小声音,遇见卑微、沉默的人,反抗洪亮声音对微小声音的压抑。今天仍有写作者坚持书写微小人群,我深深敬佩那些到角落、到黑暗中去发现、表达、感受的人。《猴命》中的老年人,日常里透出的良善与光辉,作家并未将其升华为英雄主义,而是写出了人性本来之物,只通过契机让它焕发。这是最触动我的地方。 申霞艳:学习如何面对衰老 子禾的《猴命》让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七八十岁的乡村男性被抛到社会边缘,在种种权利被剥夺后,只剩赤裸裸的生存状态。60岁后,我们如何承受疾病、被抛弃、遭冷眼?这本书重新提醒我们去看见人生中被遮蔽的大半部分——那些被切割出主流视野的生命经验。 书中一个细节深深打动我:两个孙女由爷爷带大,从兰州回乡的爸爸问小女孩有什么梦想,小女孩说喜欢放羊,立刻被姐姐嘲笑——一个跟着爷爷放羊长大的女孩,不能爱上放羊。这个被禁止的“事业”,让我想起自己童年跟爷爷放牛,我也爱那头牛,觉得它身上有爷爷的仁慈。那女孩一定也从衰老的羊群身上看到了爷爷的影子。但她的理想被城市归来的家人嘲笑,只好改口“或者跳舞”。代际隔阂与价值观碾压,在这一幕里暴露无遗。 主流媒体永远聚焦年轻光鲜的面孔,“抗衰”在今天成了最赚钱的事业。但我们每刻都在衰老,我们都知道自己会成为祖父、祖母,终将与世界告别,却刻意回避衰老。书里写到挤羊奶、摘杏子、打麦子的熟悉农村场景,更写出老人们无言之下的深沉力量。我们不仅要在生活里习得衰老,更要在小说中提前学习衰老——学习如何面对它,是生命最珍贵的一课,因为衰老就在祖辈、父辈和我们身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文 | 记者 熊安娜 图 | 由受访者提供 统筹 | 吴小攀

12. juli 202615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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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 | 卞毓方:贺兰山“唤醒”了韩美林

文/卞毓方 “认亲”贺兰山岩画 有些人第一次看见岩画,是参观。 有些人第一次看见岩画,是发现。 韩美林却迥然有别,他第一次看见贺兰山岩画,像是认亲。 那是20世纪80年代的一天。贺兰山的风很大。那风从荒漠深处吹来,掠过山口,卷起砂砾,吹过亿万年裸露的岩壁,也吹乱了韩美林的额发。阳光斜斜地照在山体上,赭红色的岩石一层层铺展开去,远远望着,像一本被岁月摊开的巨书。 这本书,没有纸页,也没有装帧。它以山为册,以石为简,以风沙为墨,以五千年的星霜作注。 导游在讲解,学者在考证,游客在拍照,而韩美林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岩石上的那些线条,仿佛活了。一头鹿,从石壁深处跃出;一匹马,在天地之间奔跑;一只鸟张开双翼,正欲飞向太阳;还有那些神秘的人面、图腾、符号,像一群失散多年的故人,隔着数千年时光向他招手。 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岩画,而是记忆。一种说不清来源的记忆。 仿佛在时间尚未被命名的时候,在文字尚未出现的时候,在史册尚未写下第一页的时候,他曾经站在这里。头顶是苍茫星空,脚下是荒原与河流,火堆在黑夜里噼啪燃烧,族人围坐四周,有人仰望太阳,有人祭祀神灵,有人讲述白天追逐鹿群的经过;孩子们躲在母亲身后,眼睛被火光照得灼亮;远处有狼嚎,近处有马嘶,风从山谷穿过,像神灵低沉的吟啸。 然后,一个年轻人拾起石器,在岩壁上刻下奔跑的鹿、飞翔的鹰,以及他对天地万物最初的惊叹。 那时候,艺术还没有名字,画家还没有名字,美术史也还没有名字。人只是因为震撼,因为恐惧,因为欢喜,因为想把一头鹿留住,想把一次狩猎留住,想把太阳留住,把雷电留住,把星辰留住,把祖灵的凝视留住,于是向岩壁伸出了手。 这一伸手,便是艺术的开始。 五千多年过去了,那个年轻人早已化为尘土。然而岩壁还在,太阳还在,风还在,鹿仍在奔跑。而韩美林站在岩画面前,忽然感到一种从心灵深处升起的亲切。 仿佛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仿佛这一次,不是观赏,而是归来。 这是一件奇异的事。一位现代艺术家,生于城市,受过现代教育,经历过二十世纪中国的种种风霜,却在贺兰山的岩壁前,突然产生与史前人类相认的冲动。那不是学术上的认亲,也不是资料上的重逢,而是生命深处某种古老直觉的苏醒。 有些东西,书本说得云里雾里。 有些东西,学院教得隔山隔水。 有些东西,尽管隔着几千年的烟尘,也能被一个有缘者一见如故,再见倾心。 贺兰山岩画是考古对象,是文化遗存,是先民生活与精神世界的图像资料。但在韩美林眼中,它首先是生命体。 鹿有蹦跳之势,马有奔腾之气,鸟有高飞远翔之姿;那些弯弯曲曲的线,那些貌似稚拙的人面,那些难以解释的符号,也都有呼吸,有心跳,有欢笑。它们并没有安静地待在岩壁上,而是破壁而出,闯进他的眼帘,也闯进他的笔墨、陶土、铜铁和灵魂。 所以,韩美林后来多次说起贺兰山岩画对他的触动。这种触动,不是“看见了一个题材”,而是“找到了一条根”。题材可以更新,根却不能调换;题材属于作品,根属于本真;题材在眼前,根在脚下;题材可以借用,根只能被唤醒。 贺兰山唤醒了韩美林。 或者说,贺兰山让韩美林认出了曾经的自己。 熟悉现代,却返回远古 那是文字诞生以前的时代,龙马尚未负图,神龟尚未献书。艺术尚未从生活中析出,就像水尚未从海中分离。每一道刻痕,都是生存留下的印记;每一声吟唱,都是人与天地互相试探的回音;每一个形状,都是生命在艰难岁月中偶然开出的花。 而这种“花”,韩美林一看就懂。他懂它为什么粗砺,懂它为什么稚拙,懂它为什么没有阴影、没有透视、没有精密解剖,却仍然撼人心魄。因为那不是后来人坐在画案前雕琢出来的绚丽,而是生命在猝然之间爆发出的力道。它未经修饰,却极凝练;像石头一样质朴,像火焰一样热烈,像野兽一样剽悍。 后来我每每看韩美林的画,总觉得其中有股“第一眼看世界”的好奇。 这很难得。 一个人年纪愈长,见识愈广,技法愈熟,往往愈容易失去好奇心。世界在他眼里逐渐变成概念:花是植物,鸟是动物,牛是家畜,鱼是水产,山是地貌,太阳是天体。万物被分类、命名、解释,最后被安置在知识的抽屉里,贴上一成不变的标签。 韩美林却不同。他看见一只鸟,仍会欢喜;看见一条鱼,仍会艳羡;看见一头牛,仍会激动。在他的笔下,鸟不只是鸟,鱼不只是鱼,牛也不只是牛,它们像是刚冲出天地混沌,带着灵气,带着神性,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这便是他的“童心”。 所谓童心,不是幼稚,不是天真的烂漫,也不是刻意画出的拙趣。真正的童心,是一种未经污染的视觉,是对世界最初的欢娱,是相信万物都有灵魂,相信石头会说话,相信牛马鸟鱼都与人一道,在寥廓天地间竞自由。 这一点,使他与许多现代学院派艺术家拉开了距离。 韩美林身上可贵的地方,正在于他既经历过现代艺术训练,又没有被训练驯服。他知道技法,却不拜倒在技法面前;他懂得造型,却不让造型变成僵硬的法度;他熟悉现代,却一路返回远古。 这“返回”二字,尤其珍贵。 许多人的艺术,是向前走,走向新材料、新观念、新语言、新潮流。韩美林也向前走,但他还有另一只脚,始终踏在远古的岩壁上。他往前走得愈远,往后扎得愈深;他愈现代,愈原始;他愈丰富,愈单纯。他愈接近耄耋,愈像一个刚刚看见世界的孩子。 这不是矛盾,而是奇迹。 韩美林曾七次深入贺兰山,近乎痴迷地描摹、记录岩画,与古人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说是对话,其实并不准确。对话总要有来有往,有问有答;而他与岩画之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互认。 他站在岩壁前,打量那些古老线条;岩壁也像在沉默中认出了他。 五千年前的先民,不知道后来会有韩美林。韩美林也不知道五千年前那个刻画的人姓甚名谁。可是艺术偏偏就有这种通灵的魔力:它让两个从未谋面的人,在时间之外相遇。 一个在石壁上刻画,一个用纸张、陶土、铜铁、紫砂、织物去描摹;一个面对的是荒原、兽群、太阳和祭火,一个面对的是城市、博物馆、艺术馆、展览、出版与世界。可是,他们的手,却在某一瞬间握在了一起。 仍保留古老图像的魅力 我注意到,韩美林笔下飘逸的“美林马”,一个重要特征,就是不画马蹄。这并非偶然的省略,而是来自岩画动物的启示。贺兰山岩画里的许多动物,本不以细部取胜。它们不画蹄,甚至不讲究完整的解剖,却仍然在奔跑,仍然在飞扬,仍然比许多四蹄俱全、筋骨分明的马更像马。 为什么? 因为它抓住的不是马的皮毛,而是马的神;不是马的形体,而是马的势;不是一匹马站在那里供人端详,而是一匹马正从时间深处逐日追风,长啸而来。 中国画论中有“以形写神”。但在韩美林这里,有时竟像是“舍形得神”。他敢于省略,敢于夸张,敢于让形象回到更原初、更符号,也更有冲击力的状态。一头牛,可以不必完全像一头牛,却必须有牛的浑厚、倔强与温良;一只鸟,可以不必完全像一只鸟,却必须有鸟将飞未飞那一瞬间的振翮;一条鱼,可以不必完全像一条鱼,却必须让人感觉到它正在水中悠然游动。 这不是简单的变形,而是与远古造型心有灵犀。 在岩画时代,人类画鹿,不是为了制作一本动物图谱;画马,不是为了参加绘画比赛;画太阳神,不是为了装饰洞穴。他们画,是因为他们相信画有灵验。画下鹿,鹿群会前赴后继;画下太阳,阳光会长久照耀;画下神祇,部落能得到庇护。那时的图像,有巫风,有祈愿,也有生存的急迫。 韩美林的许多作品,虽然诞生在现代,却仍保留着这种古老图像的魅力:童年与苍老,在他那里不是相反;远古与当代,在他那里也没有抵牾。他能够把最古老的场面画得很新,把最天真的物事画得很深,把最民间的姿态画得很庄严,用最简略的线条画出华夏文明潜入地层的根系。 所以我常想,韩美林真正的出生地,也许并不只在山东济南。 济南当然重要。那是他这一世的投胎之地,是户籍上的乡梓,是母亲把他带到红尘的原点。那里有泉水,有街巷,有童年隐约的哭声与笑声,有一个孩子在现实生活中认识世界的最初记忆。 但是,一个艺术家的出生,未必只有一次。肉身有肉身的出生,灵魂有灵魂的出生。 韩美林肉身出生在济南,灵魂却可能更早地出生在远古的岩壁。他的另一张出生证明,或许就刻在贺兰山某块风蚀斑驳的苍崖上。 韩美林,像是隔着五千年,又一次回到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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