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文/刘荒田[美国] 友人转来一个小视频,它说的是源自外国小说的小故事—— 马戏团去小镇演出时,招聘两名干杂务的临时工。条件是这样的:干三小时给一张外场票,干六小时可进内场,干一整天给最前排最中间位置的票。兄弟俩被招,他们下决心拿最好的票。从太阳升起到日落,一刻不停地干,其间只分吃一个馒头。票终于拿到。然而,当天晚间,他们坐在最好位置,抵挡不了白天过度的劳累,呼呼大睡,连主持人出场时周围的热烈掌声也吵不醒。结论是明摆着的,借用一句含同样寓意的洋谚语,这叫“年轻时能吃牛排但没钱买,老来买得起牛排却嚼不动”。 小视频篇末升华一番:“记住,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看一场精彩的演出,而不是坐在最好的位置上睡觉。” 有问题吗?粗看一点也没有。它昭示一种聪明人哲学,曰适可而止。且说这两位临时工,他们的笨体现在不自量力。不过,结局不一定是呼呼大睡:一、小孩子精力旺盛,苦干一天一点也不累;二、白天磨点洋工,或轮换着休息,把一半精神留给晚间看演出;三、服用提神药物或喝咖啡,保证到了晚间仍然精神抖擞。只要做到其中一条,他们就完美地实现目的:坐在最好的位置,从头到尾看演出。我还可以加一个感动人心的假设:两个孩子想到祖父祖母从来没看过马戏,把票送给他们,换来热烈的拥抱和夸奖。 然而,放大一点看,“适当”这一明智策略,在实际人生层面,只有“事后诸葛亮”拿捏得准。一如投资于股票,连白痴都晓得,能在最高价位抛出以及在最低价位吸入必然大赚,然则,在交易的进行时态,像巴菲特一样,将手头股票价值提升万倍的天才有几个?正因芸芸众生欠缺预测能力,人间才因变数无穷而充满戏剧性。 而况,比“见好就收”的本领更要紧的,是“位置”。小视频把人生目的限定在看“精彩的演出”,终其一生的奋斗,只在获得看演出的“最好位置”。把“位置”换成世俗用语,可以是钱财、权势、地位;也可退而求其次,是可借之神速上位的美色、裙带关系、谄媚技术一类。 然而,“位置”说缠夹着两个问题:首先,看“演出”要不要能力?品味、体力、精神、心境,这些“软件”的重要,未必次于视野最好的最中间“座位”。单说“座位”,何谓“最好”?众说纷纭。据我的个人经验,靠舞台太近,演员所化的浓妆看得清清楚楚,太多“假”堆在眉睫,并不讨好;其次,小视频的解说把“看精彩演出”设定为单一的“人生目的”,是否允当?假设这两位替马戏团当杂工的孩子,把打扫排练场、搬运道具、零距离接触驯兽师和拍拍大象的腿视作“值回票价”,不去看正规表演,你能直截地骂他们笨蛋吗? 价值取向千差万别,许多人的焦虑症,病根正在人生价值单一上。从信息茧房走出来,遍观千姿万态的人寰——既有一窝蜂地涌向“演出”之地的狂热粉丝,也有在深山修炼的孤独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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