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文/李榕 当年明月,今何在。檐下故人,几时回。月色漫卷祖屋,厝角星光熠熠,嵌瓷斑驳,月光照影,独饮成双。祖屋往事藏在青苔旧墙,藏在小小信笺,从一杯茶的苦涩到回甘,萦绕心头。观看《给阿嬷的情书》正如月下煮茶,待人缓缓而归。 如果说声音有温度,那潮语歌曲《月下煮茶》就是手握的一盏温热的茶。旋律像月夕潮涨,流转,翻涌,回落。又如烛花滴落,滚烫在心间的字句,不问归期,字字盼归。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是一部珍贵的潮汕历史影视作品,它用方言讲述番批故事。对于深知这段历史的潮汕人,它的影响力就像尘封多年的旧箱头被直接撬动,滚烫封存心底的番批记忆,随着文字层层剥开。 “阿嬷说,做人最重要的是要有情有义。”电影开场白将家风传承仁义道得语重心长。 回望当年,儒学大家韩愈被贬至潮,见此穷乡僻壤,蛮荒未开。韩愈心系黎民,驱鳄安澜,兴办儒学,造福潮汕百姓,自此奠定了儒学根基。潮汕百姓为纪念韩文公,建祠修路,将路命名“昌黎”,将水命为“韩江”。千年以来,崇德向善,重诺怀仁,早已刻进潮汕世代家风。 这份崇文重教的传统,滋养了潮汕人安土重迁的乡土情怀,然而,当故土难养家小,这份深情便不得不化作背井离乡的决绝。旧时城乡遍布批局,兼顾银钱汇兑与家书传递。当年过番的老伯寄回奉养祖母的钱物,我也甜甜地尝过。 电影中,导演借用潮汕民谣过番歌《一溪目汁一船人》生动记载送别过番亲人时的场景。下南洋是那个时代背景下无奈的谋生选择。这段沉重往事,镌刻在潮汕家族历史,成为一代人的番批记忆。如今,番批不仅是家书与牵挂,更成为海外侨胞心系故土,反哺家乡的历史见证。 过番有三难:一是路难。当时过南洋,路途遥远,海洋天气极端多变,红头船犹如大海孤舟,命运全凭天意。二是身难。红头船漂洋过海,跋涉月余,方能靠岸。当时物质条件极差,上船前,家人会为亲人送上一碗“船头面”。在难以割舍的亲情前,它更像一碗只身闯荡、前路未卜的“诀别酒”。导演引用过番俗谣“无可奈何炊甜粿”,深刻再现当年过番送行场面的无奈与悲壮。三是生难。当一部分人幸运地挨过天灾,扛过饥饿,抵达南洋,另一道坎才真正开始。何处落脚,何处借生,是每个初到南洋的异乡人需要面对的巨大困难。他们开始像石头缝里的种子,靠一股蛮劲,野蛮生长。 潮汕祖辈吃苦耐劳,敢于担当。电影中,番批有言:“在外谋生虽苦,念及家中妻儿,便有万般力量。”导演将人物的苦,深藏于心,不以煽情带动观众情绪,反而是这种不言苦却已将苦道尽的不经意流露,令人动容。 潮汕人家承儒风,仁义为道,血脉流淌着信义与家国情怀。电影中,阿嬷的孙子远赴泰国寻亲,仅凭一纸番批、一口乡音,便得到潮商会多方相助。这是海外侨胞强大的凝聚力,他们仁义为本,心系桑梓,是传统儒学精神浸润下的生动写照。 电影故事主角郑木生,生死当前,舍己救人。一场大火将他苦苦支撑的希望化为灰烬,却是他做人重情重义的生动映照。木生命运多舛,屡遭苦难,再次救人,生命戛然而止。这将整部影片推向高潮,将人物的至善至仁形象再度升华。 老辈人常说:“好人好胶己”。房东“走仔”谢南枝,为照顾孤身父亲,选择终身不嫁。为报答木生救父之恩,她代笔替书,设法寄钱,这一写,就是20年。一纸家书千斤重,掩泪代笔万苦藏。南枝选择延续木生的承诺与淑柔一家的希望。 镜头中,导演精准抓住人物南枝欲道真相,又于心不忍的惆怅与纠结。南枝站在批局,内心的惆怅落寞与对命运的无声呐喊,化作无声的泪如雨下。导演将南枝对淑柔的心疼与对木生命运的悲叹呼之欲出,南枝的情义已升华为割舍不下的亲情。 潮语歌曲《月下煮茶》在电影中反复出现,娓娓道尽:淑柔在家独自抚养儿女的辛苦与艰难,却有思念相守,番批为望的信念依托。“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萦绕耳畔的回响,是泛黄信笺里的声声字句。当年过番,寄批养家,建房修祠,光宗耀祖。祖辈们的艰辛我已无从体会,但他们的孝义品质我从一张张问安的番批里,寄回的银钱里,找到了答案。他们也是木生的影子,淑柔的影子,或许还有南枝的影子…… 如今,潮汕老厝的月下,茶香氤氲,虽无番批需遥寄,但那一壶煮了百年的茶,依然温热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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