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羊城晚报每周日推出“七杯茶”专版,特约海内外六位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撰写专栏文章。此外,还有面向广大读者征稿的“随手拍”专栏。 文章虽短小,七杯茶有韵。请诸位慢慢品—— ·喧嚣之余· 宋明炜[美国韦尔斯利学院 讲席教授] 地中海的风 荷马史诗里写到地中海,总会说那是酒色之海。早春阴雨天气下,在希腊海岛上看到的海水,确实是酒红色。但荷马史诗没有写地中海的风——是橄榄树的形状。 希腊土地贫瘠,暗绿色的橄榄树配着褐色的土壤,如果不是阳光普照,确实并不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但只要你站一会儿,听着风吹来,吹过周遭那些巨大的废墟,像古老的幽灵在呼应风声。把目光收到眼前,一丛一丛橄榄树都在风中摇摆。 走到卫城是个爬坡的过程。一路上风越来越大,到了卫城的位置,四处看雅典的风,风是橄榄树的形状。这里经历过雅典繁盛时期的扩建,罗马帝国时期的重修,据说那些在岁月中蚀花的石头上,过去都曾经有高大的神像,或是骑马的将军。雅典娜神庙如今依然是最大的神庙,据说古代时候有五米高的彩色雅典娜像。石柱都有讲究,而石柱顶层有一圈雕塑,一面是雅典娜的诞生,一面是特洛伊战争,这些雕塑残片如今都在卫城博物馆。 石柱屋顶下的一圈,也都是连贯的浮雕。石柱外圈的顶上则是有戏谑色彩的人类与卡戎之战。如今屋顶下只有石柱,石柱里面也只有石柱,所有装饰都不见了。 风吹过这相当辽阔的一片废墟,只有橄榄树枝在摇动——从两千年前吹来地中海上的风,是橄榄树的形状。 ·拒绝流行· 曹林[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教授] 硬刚恶意举报 从前段时间“复旦副教授沈奕斐被小学生家长举报”引发的舆论反应看,舆论和公众对那种滥用举报损害教师权益的行为,已经深恶痛绝。正当举报应受尊重,但恶意污名不可接受,评论区一边倒对沈老师硬刚和复旦应对的支持,便是这种舆论水温的体现。 从教育主管部门到大中小学,再到主流舆论,都在给老师撑腰,为什么很多老师仍感无力?问题在于,还须破除以下两个障碍,在舆论和制度层面为老师创造包容的环境。 其一,以消费思维看待教育关系的观念障碍。很多人习惯于将市场那套思维照搬到教育关系中,觉得送孩子接受教育,自己是消费者,而学校和老师是“服务提供者”——既然我是消费者,你就得满足我的各种需求,哪怕它是苛刻的、无理的、超出可满足限度的。这种关系认知下,“信不信我投诉你”这种消费场景中的施压逻辑就会挂在嘴上。实际上,绝不能用市场化那套逻辑来看待教育,教育关系是一种信托关系,信任与托付,信任老师,把孩子托付给老师,这个过程需要保持对育人者的信赖,信赖老师对孩子的良善用心与公正裁断。不在观念上理清这种关系,消费的优越感自然会滋长出滥用举报的戾气。 其二,“举报代表正义、被举报身陷污名”的结构障碍。这是一种结构性不对称的打击,举报成本近乎为零,打几个电话,发几封邮件,就可以完成,无须精准与穷尽举证。而被举报者则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污名之下承受沉重的精神压力,不得不疲于应对各种举证。打破这种障碍,需要为举报设置门槛,课以举证责任,并让诬告者付出沉重的代价。其实问题很多时候不仅在举报的家长,更在缺乏原则担当的学校,如果学校能够贯彻举证倒置,有处置问题的事实自信和法规自信,老师也不至于被程序所拖累。 ·昙花的话· 尤今[新加坡作家] “虎寡妇” 根据非官方的估计,孟加拉广袤的红树林区内,聚居着三千多名“虎寡妇”——村中男子以采蜜与砍柴为生,常年进入虎患严重的森林而不幸遇难,留下的孀妻就被称为“虎寡妇”。 现年五十的帕鲁比尔就是其中一名虎寡妇,当她向我们忆述当年时,语调依然曳着沉重的哀伤。 某个清晨,她的丈夫卡利波多与两名村民结伴,划船顺着支流进入森林砍柴。工作了五个小时后,他们将几大袋木柴拖去河边,然而,遇到退潮,船只无法行驶,只能静待涨潮。卡利波多不愿枯等,独自折返森林拾柴。过了不久,岸边那两人忽然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立刻知道大祸临头了。他们冲进森林,正好看见猛虎叼着鲜血淋漓的卡利波多走向深处……他死时五十五岁。 帕鲁比尔成为“虎寡妇”那年,才三十五岁。 丧夫之痛犹如万箭穿心,与此同时,她还必须承受村人的冷眼、蔑视、嘲讽与疏离,因为根据村庄古老的传统信念,男人如遭虎噬,一般人都认为是妻子带给他的厄运——“虎寡妇”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歧视的烙印。 丧夫之痛或许会随时间流走而缓慢愈合,但被视为“不祥”而终身遭人排斥的痛苦,却像潜伏在血液里的毒瘤,永远割除不了。 “我是为了孩子才活下去的。”她说,眼神如同一口枯井。 ·梅川随笔· 陈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馆 馆员] “得书记”成书记 自2012年1月5日起,我在自己的手机微博上开设了一个不定期的“得书记”专栏。正如专栏名所示,“得书记”专记我所得的各种中文书,也包括少量外文书,不外乎我所从事的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方面的旧椠新籍,也有我认为值得推介的其他人文社科书刊,间或也扩大到手稿、信札、字幅、藏书票、纪念邮票、贺年卡等与书直接间接相关的文字。 《得书记》一书即我2012年至2025年所作“得书记”的汇集。当年微博字数有所限定,所以我的“得书记”开始也限定在每则130字之内,常有言犹未尽之感;后来才逐步扩大至三四百字,可谓一则小书话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得书记”曾受到广大微博朋友的欢迎。上海《文学报》“作家生活”版,还曾数次选刊“得书记”,2013年3月28日该报首次选刊《得书记》时称其“史料价值与学养意趣相得益彰”,这当然是我努力的方向。还有一位年轻学子以“得书记”作为他的学位论文的题目,并汇集2012-2014年的“得书记”成册,一共才两本,一本贻我,我至今珍藏。 “得书记”是我对感兴趣的书的所思所感所忆,开始写得很起劲,甚至一天一则,近年来则间隔时间有长有短了。但交流信息、保存史料、略抒己见的初衷始终不变。 ·夕花朝拾· 杨早[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研究员] 吴敬梓的肺腑之言 安徽全椒与所有县城一样,也有一条商业街,一个儒林宴,还有一条儒林大道。直到去了吴敬梓的故居,我才琢磨出全椒的旧貌。 吴敬梓家的遗园在县城外北面,与堂兄家隔着一条襄河,过河一般走拖板桥。大水来的时候,拖板桥会被淹没。全椒县城在南面,很小。文庙已经看不见了,但奎光阁还在。下面拦着标条,但我们还是大着胆子从下面走了一遭。 总之,这里曾是战略要地,兵家必争之处。遗园被太平军轰毁过,只有一间耳房存留。在废墟上捡了两个瓷片,作为纪念。 在看吴敬梓纪念馆的展陈时,我时时想到鲁迅的祖父,也是这种乖张而倔强的性格,经常“呆皇帝”“昏太后”地叫。清明的时候,他也会像吴敬梓著《诗说》一样,为孙子们写下必读的诗书。世上有一种人叫“畸人”,大概这两位都是。 对全椒环境的无可忍受,终于让吴敬梓毅然决然地在三十三岁搬到了南京。在与全椒几个《儒林外史》的爱好者讨论时,我提出了庄秋水心心念念的这个概念:“到大邦去。” 《儒林外史》里最出名的“大邦”,是娄焕文对杜少卿说的:“你眼里又没有官长,又没有本家,这本地方也难住。南京是个大邦,你的才情到那里去,或者还遇着个知己,做出些事业来。”这一段话,可能是别人劝说的,但肯定最后化为了吴敬梓的肺腑之言。 ·不知不觉· 钟红明[上海《收获》杂志执行主编] 遇到玛丽亚 漫长的人生中,许多的人呼啸而来,相遇和离别,但被记忆清洗过后,留存下来的刻痕,其实与彼此相处的时间与次数并没有太多关系。比如我记忆里的玛丽亚·戈塔多——一位意大利汉学家。 1982年,在复旦中文系读大二的我和班级里多位女生,去“陪住”留学生。我的同屋是美丽的路易莎,寒冷的冬季她总是一袭大衣配长靴与格子裙,她研究敦煌变文,柜子里储存着花色繁多的来自意大利的各种面条。她告诉我,意大利的咖啡豆不一定有名气,但喝咖啡的方式很有名。而我同学陈萍的同屋是来自威尼斯的玛丽亚,她和日本留学生Tomohiko谈恋爱,彼此只能讲中文…… 几十年过去,2020年,在上海作家协会爱神花园的我的办公室里,很惊喜地与玛利亚和她的日本先生聚谈。1998年以后,除了在大学教书,她专心致志于将现当代中国文学翻译为意大利语。她也谈到为了翻译毕飞宇的《推拿》,还原小说中对盲人推拿师细腻、真实的人性刻画,她特地到南京体验生活,这部书被意大利学界评价为“高度成功、精准传神”。 那时,她已经翻译过老舍的《骆驼祥子》,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及《倾城之恋》,苏童、余华、王安忆等大量作家作品。2023年初,玛丽亚请我帮她联系钱钟书《围城》的版权,说有个大出版社蒙达多里想翻译,我拜托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朋友找到他们对外部同事,解决了授权。 我以为,有一天,我会有机会在意大利遇到玛丽亚,跟着去她的故乡品尝美食,但我忽然收到陈萍发来的照片,照片上的玛丽亚在家中的沙发上坐着,瘦削,眼睛凝视着镜头,旁边是她的先生和两个儿子。陈萍说,此时病中的她已经很少开口。然后,4月,在一张追思会的流程表里,我知道,她离开了。 ·随手拍· 广州傍晚 图/柴斌 文/柴越 广州,5月的傍晚。天空湛蓝,两颗星星伴随着天边的彩霞,泰安北路一旁的七栋高层公租房却亮着数不清的灯,这景象给人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感。 随手拍专用邮箱:ycwbwyb@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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