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文/塞壬 有些地方也许此生只能去一次,比如海南岛的三沙。所以在那里的每分钟都很珍贵。 飞机在永兴机场降落,广播里说,这里的生态脆弱,旅客们要多加呵护。 我在东莞虎门沙角炮台见过大海,海浪把断藻拍到岸边,卷起白色的泡沫。在深圳大梅沙的近海,人们赤脚下水,玩着松软的细沙,海水透亮,无色,远望有粼粼波光。在大亚湾,海,于我只是露天的泳池,迎面扑来的只有欢笑和逝去的时光。只有在三沙,我才意识到,我见到了真正的海。 在从永兴岛开往赵述岛的快艇上看海,它是蓝色的兽,起伏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到那里成了海,蹲在那里,蓄足了摧毁一切的暴力。无风,先是看到融融的粉蓝,渗了绿,很快,它像是增强了力度,深蓝起来。我觉得用玉比喻它无法展现它天空般的宏阔,那样的深蓝纯净得没有一丝渣滓,一个庞大的整体,同一种物质,那么彻底。如果能切开它,它的切面一定是光滑的,锋利的,冰晶一样的质地。海的深处,那是一种钢蓝,暗中掺了黑,但它依然不混浊,深沉的蓝黑,整个大海像是固体,我们的艇像是快速地犁着波浪前行。 我听见当粉蓝驶向深蓝,再从深蓝驶向钢蓝的某个瞬间,前行的艇发出咔嚓的声音,像是辗过台阶一样。 这是可怖的。海是深渊,钢锯一样的浪翻卷开,我们跟吊在悬崖峭壁没有任何区别。我意识到,真正的海,是隔绝,是以你自己为中心的绝壁。 这多像生存的场。每一个人都在深海里泅渡,我看到很多仙侠剧有这样的设定,主人公在潜意识里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叫做气海,其主体就是大海,绝对的深蓝,绝对的孤独与困境,它把人如何面对自己的困境设在了大海深处。我见到的这片海,钢铁般的蓝,绝境的深渊,置身其中,恍如历经另一个空间的意志测试,我看见了一个牛马为了活着疲于奔命。 上岸后,清澈的浅水边,用脚尖去试探,水竟是热的。我从未感受过流动的热水。心中纳罕,不知其所以然。 夜晚,仰望星空,星群缓缓移去,整个银河像是要俯下身来将我盖住。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了,空气纯净得可以畅饮。它多像白天看到的大海啊,现在大海就在天上,澄澈的屋顶,在头的正上方,大海,是天地的总和。 一大早,独自一人沿环岛路散步。赵述岛小到沿着环岛路行走就能感知它的全部轮廓,它就是一个圆形。当一个人能感知一块陆地的轮廓的时候,岛的概念就会异常清晰。 满眼的绿色。据说,这里的土壤是驻岛人员从外面运到这里的,椰子树也比别处的矮,大概是因为只能浅栽的缘故吧。但每一棵皆硕果累累,我才知道,椰子是战略物资,它是淡水的重要补给。原来在海南,椰子也不便宜,甚至不比广东便宜。它那咸甜的口感,淡淡的酸馊味很令人欲罢不能。 草海桐是离海水最近的植物。我环顾了一下,它是这个小岛覆盖率最高的绿植。桐,在我的印象里是高大的乔木,可眼前的草海桐是灌木型的,可它为何要叫桐?我在岛上见过叶片肥大的粗壮的抗风桐,第一眼见到它,以为是琴叶榕。与抗风桐相似的是海岸桐,我完全分不出它们的区别在哪里。好在,它们皆高大繁茂,像撑开的巨伞,油亮的大叶子,当得起一个“桐”字。草海桐就栽在粗粝的黄砂土上,可能是人工浇的水,土都板结了,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它的绿意盎然,大片大片的新栽苗正昂首向上,向上。在干旱重盐的小岛,所有的植物都担负着固土防风的使命。即使是18级台风,也无法摧折一棵椰子树,它的树干柔韧得像弹簧一样。 一只白色的鹭鸟缓缓地在不远处的银毛树丛中飞起,孤单的一只,它飞得很低,很快就落在栽满水芫花的绿化带上,它跟我一样,享受这美好的清晨。 海边泊着几条小木船,漆成深蓝色或蓝绿色,远看,有一种油画的质感。往下走,来到水边,能看见小螃蟹们慌张地奔跑,我轻轻摁住一个,它无助地划着脚,我松开,它就钻进石缝里。阳光炙热起来,我站起身,眼前的大海有一种宁静的美,阳光的碎钻铺在海面上,闪闪烁烁。 渔民居住的两层小楼连成一片,风格很像骑楼。渔民自己栽种蔬菜、瓜果。一路走来,遇到不少村民,我们相视一笑,点点头,不说什么。女性大多戴着一顶尖尖的斗笠,还裹着蓝花头巾,匆匆一瞥,让人眼前一亮。她们把这个岛的气质穿在身上了。有了人的居住,岛上就有人间的烟火气。 不到一小时,我走完了环岛路。那块插进大海深处的礁石上刻着红色的“祖国万岁”,此时此地,不喧哗,不嬉笑,突然就有了某种敬重。阳光噼啵作响。久久地注视着这四个大字,一遍又一遍,它和你在任何其他地方看到的感觉都不同。 站在大礁石的高处,脚下是喧嚣的海浪,迎着风,眺望远方,就像站在一艘行驶的巨轮上,我向着阳光伸开双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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