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6月30日下午,“当代小说影视化改编的得与失——从热播电视连续剧《主角》谈起”主题讲座在广州市天河区华港商务大厦小予茶舍举行。 今年初夏,改编自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主角》的同名电视剧全网刷屏,以豆瓣8.1分创下2026年国产剧最高开分纪录,央视收视峰值破4.4%,腾讯视频热度突破30000,累计收看人次超过10亿。《主角》的影视化改编,无疑是近年来文学与影视联姻的一次重磅实践。 本次讲座是羊城晚报“粤派批评”系列讲座之一,由羊城晚报社文化副刊部主办,邀请广东戏剧影视界专家学者展开对谈: “年代剧”究竟如何定义,它为何能跨越代沟,精准击中当代年轻人的审美脉搏?从文本走向荧屏,《主角》的改编留下了哪些宝贵经验?立足岭南这片沃土,广东当代小说在影视化进程中正遭遇哪些机遇与挑战,又该如何走出一条独具特色的改编之路? 长桌两侧,中国文联首批特约研究员、广东省艺术研究所副所长、一级编剧陈建忠,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副院长、一级编剧罗丽,影视剧策划、监制、一级文学编辑陈学军展开热烈讨论。本次活动由羊城晚报高级编辑吴小攀担任主持—— “年代剧”背后代际共鸣的情感密码 从以周家三代人命运折射改革开放巨变的《人世间》,到以东北林业改革为底色、刻写父辈坚韧的《父辈的荣耀》,再到描摹苏州小城棉纺厂烟火日常的《小巷人家》……年代剧如一股清流席卷荧屏,冲刷着“古偶”盘踞已久的影视版图,注入了一股久违的现实力量与人文温度。 “年代剧”究竟如何定义?据华明介绍,广电总局要求电视剧题材按“年代背景”进行一级划分,辛亥革命以前为“古代题材”,辛亥革命后至1949年为“近代题材”,新中国成立后至改革开放前为“现代题材”,改革开放至今则归为“当代题材”。“年代剧”是行业与观众在观剧中约定俗成的一种叫法。 罗丽认为,凡与当下都市生活存在一定历史距离、能唤起怀旧情怀的剧作,皆可纳入“年代剧”范畴。“年代剧最重要的是一种审美,它与我们当下生活有一定时间距离,有一种怀旧情怀”,可以引起观众对过往时代及父辈经历的情感共鸣。 在专家们看来,年代剧正推动着影视行业回归良性的创作生态。以《人世间》为代表的优质年代剧,堪称“现实主义的胜利”——在资本裹挟下古偶剧“满天飞”、同质化严重的行业环境中,这样一批有质地、有温度的作品脱颖而出,弥足珍贵。在陈建忠看来,“做得好、做得精、立得住的作品,才能打动人心”。年代剧将年轻观众从日韩剧、英美剧中“拉回来”,让他们重新看见那些被遮蔽的中国故事,感知中国命运的脉络与温度。 《主角》如何用“不典型”的人物打动观众 陈彦原著小说《主角》,以近七十万字的篇幅,讲述了秦腔名伶忆秦娥从深山放羊娃一步步走向“秦腔皇后”的跌宕人生。陈彦不仅是小说家,更是深谙戏剧之道的行家里手。 在2025年花地文学榜“从戏剧、小说到影视”主题讲座上,他忆及自己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近二十五年的任职经历——那些曾在舞台上绽放青春、又在岁月流转中渐次凋零的生命,给了他深深的触动。于是,他将这份对美好生命的感怀与悲悯,凝聚于“忆秦娥”一身,写就了《主角》这部沉甸甸的作品。 从小说到荧屏,这条路走了整整八年。为了在原著的繁复叙事中理出一条符合电视剧传播特质的线索,制作团队不遗余力。电视剧《主角》导演、编剧郑桦曾阐释他的改编原则:“守住原著的思想内核和华彩篇章,不过度渲染苦难,不刻意营造圆满,尽可能用幽默诙谐的笔触来挖掘人性。”可以说,《主角》在由文学向影视的改编过程中,守住了克制而不失张力的艺术尺度。 《主角》通过忆秦娥近半个世纪的人生起伏,映照出从改革开放前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的社会变迁。在华明看来,这部作品的独特价值在于“写了一个反常的人”——“若是原创剧本,几乎不可能让这样一个人物担任女一号,但《主角》恰恰冒了这个险。” 原著塑造了一个反常的“核”,而围绕她的所有人却大多是善良的、向善的,他们对传统戏曲怀有深情,在她沉沦时给予温暖。人物之间的矛盾并非“置对方于死地”,而是自我价值的实现。“这就是生活的况味,”华明说:“善与恶都留下了缺口”。 罗丽认为,《主角》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在于它提供了一个“不典型的人物”与“不可能存在的情节”,恰恰是这种反常规的设定,勾起了观众的强烈好奇。这份“意料之外”来自于陈彦二十余年院团生活的深厚积淀——那些真实可感的细节、饱满充沛的情感,皆源于他对舞台与人生的切肤体悟。 “一代有一代的文学,一代有一代不同的媒介。”罗丽表示,文学所提供的母题与故事本源,正是不同媒介改编取之不尽的精神矿藏。 陈建忠用“整容术”一词来形容《主角》的改编策略:电视剧既还原了文学层面的生活化书写,又在人物配置上进行了精心的经验重组与重新改装。每一个角色都丰满立体、各有不得已之处。“电视剧给我一种丰沛的快感”,在他看来,影视对文学的改编,本质上是一场面向大众的“翻译”工作,需要在精神思想、情感把握、美学呈现之间找到公约数。 从“纸面”到“界面”的“最后一公里” 回溯上世纪广东影视的黄金年代,从《虾球传》《雅马哈鱼档》《三家巷》一直到《外来妹》《公关小姐》《情满珠江》等作品曾风靡全国。陈建忠回忆,彼时北方观众看广东电视剧,常常生出“广东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之感。在新时期,广东文学如何打通从“纸面”到“界面”的“最后一公里”,如何走出一条独具岭南风骨与时代质感的影视化改编之路? 令人振奋的是,一批优质当代文艺作品的涌现,正为这一课题给出积极回应。近些年来,《燕食记》《烟霞里》《如风似璧》等一批优质当代文艺作品的涌现,为广东文学的影视化转型注入了强劲信心。在2026年度“最具转化价值文学IP”推介会上,《不舍昼夜》《英歌饭》等广东文学作品更是一举入选“最具转化价值文学IP推荐榜”,展现出令人期待的影视开发前景。 当我们将目光投向这批作品,会发现它们身上共同流淌着一种“在地性”的文化自觉。 “礼失求诸野”,罗丽特别强调,南方地区虽地处中国经济最前沿,却恰恰较好地保留了传统民俗——宗祠文化、祭祀传统在这里依然生生不息。“大家为什么对潮汕投以那么多关注?因为他们要寻找的是一种已经失去的原乡乡愁。”近年来粤语影视作品与潮汕方言电影的走红,如最近走红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正是这种“乡愁”的集中释放。 “烟火气”被陈建忠视为广东最可宝贵的创作资源。他来粤后发现,广东的平民生活烟火气“粘性”比北方更强,宗族与祭祀文化浸润日常,显得更为潮润、鲜活。《外来媳妇本地郎》《72家房客》式的市井群像,恰恰是应当被放大、被赋予更高价值的形象。与之相对,那些书写科技精英、都市白领的作品,反而容易滑入“伪生活”的窠臼——与现实贴得太近,缺少审美距离,最终呈现的可能只是概念而非艺术形象。 回望来路,广东影视曾以先行者的姿态引领全国风潮;立足当下,岭南大地丰厚的文学积淀与独特的文化基因,正为影视改编提供着取之不尽的富矿。那些浸润着烟火气的岭南故事,那些在宗祠香火中流转的乡愁记忆,自有其穿越地域、直抵人心的力量。 当创作者真正沉入这片土地的肌理,与它的温度同频共振,属于广东的下一个“爆款”,也许就在不远的转角处。 文 | 记者 熊安娜 梁善茵 图 | 余振盛 梁艺俊 林水庆 视频 | 记者 梁善茵 熊安娜 林水庆 余振盛 梁艺俊 策划 | 邓琼 骆苹 统筹 | 吴小攀 赖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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