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文/肖复兴 很多流行词语,自带时代色彩。“老三届”,便是其中流行多年的一词,特指1966年、1967年和1968年这三届初中和高中毕业的学生。其中66届高三的学生,被称之为“老高三”,年龄最长,今年恰逢高中毕业六十年。当年毕业面临动荡时代,转眼白发苍苍,就步入八十上下的晚年。人的一生,倏然而过。 我也是“老三届”里的一员。六十年前,我高中毕业于北京汇文中学。那是一所好学校,老学校。我在那里读书六年,遇到了很多好老师。他们的耐心和爱心,平等和民主,秉持着孔老夫子有教无类的理念,教我以书的知识,育我以爱的情感,励我以自持和前行的力量,锐化我人生未来的走向。高三那年,正待高考,突然高考废除,大学停办,学校停课,只有校园里的花“吃凉不管酸”地照开不误。在校无所事事多留了两年之后,一个跟头,我去了北大荒。 如今,毕业六十年之际,打油一首。诗中写到高万春校长,他毕业于西南联大。我们高中毕业那年夏天八月,高校长突然离我们而去,没有能为我们去北大荒一行人送行,更没能看到今天我们毕业六十年后的日子。 诗写好之后,我分寄六位中学同窗。六位同窗,当年在校园里个个风华正茂,风云叱咤,守白研朱,洗心修行,怀揣理想,憧憬未来。他们当中有的是校篮球队三级运动员,矫健的身影,曾经在操场上风靡一时;有的是校乒乓球队的主力,带领球队勇夺北京市中学生乒乓球比赛的团体冠军;有的是我们班的诗人;有的则是我们班的班长,团支部书记······ 六十年过去,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彼此人生经历不同,变化很大。当年毕业离开校园,这六位同窗,一位幸运留在北京,进了工厂;其他几位则风流云散,分别去了北大荒、山西、内蒙古等地插队。记得赴北大荒的前夜,我和几位同学——一位同去北大荒,一位去内蒙古,一位留京的同窗——在崇文门花市街口的小餐馆话别,大家掏出衣兜里所有的钱,只够买一瓶小香槟,分倒四个杯子中,一饮而尽。那情景,以为是壮别,以为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定格在记忆深处。 谁想到六十年真的是弹指一挥间。如今,六位同窗,萧疏鬓已斑,各自流年,各自况味,各自现状。有的颐养天年,闲来独钓,兴来远游;有的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于闹市街头的车水马龙,接送孙辈上学放学,享天伦之乐,也尝天伦之累;有的心脏搭了几个支架,药囊多于书籍,唯有夫妻相依相持;有的住进了养老院······岁月是严酷的雕刻师,已经毫不留情地把我们都雕刻得面目皆非,青春遥远,只存留在泛黄的相册中。 当天,五位同窗便微信秒回。真快!手机厉害! 六十年过去了,就像罗大佑歌里唱的:“流水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日子改造并重塑着我们的人生。手机屏幕跳出同窗简短的信息,同时跳跃并叠印着青春芳华和衰颜苍老的影子,不禁令我感慨,也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对比在校短短的八年,六十年漫长人生中的荣谢卷舒,跌宕沉浮,彼此经历不同,晚境不同,回信的内容,便不尽相同。我拙劣的诗,成了药引子,将几位同窗毕业六十年的感慨,一并勾勒出来—— 一位说:“对于我们66届高中毕业生而言,诗字字句句戳中心房。荒唐岁月和命运抗争的开始。回首往事,历历在目。” 一位说:“往事悠悠,青春难忘,磨难弥弥,勇闯辉煌。我理解你诗,更共你情。” 一位说:“细想这一辈子都快过去了,学校的那点儿事永远忘不了。那里有自己的少年和青春呀!” 另两位分别写了和诗。一位写道:“校园辞我风噙泪,岁月凝诗律乱行。”并附言:“那也叫毕业?我都没有得到毕业证!” 一位写道:“甲种本曾知伟业,一枝梅故绽芳颜。”《一枝梅》是我们班高二时办的板报的名称;甲种本,他附言道:“甲种本乙种本,是那个时代精编的毛选,在校都学过。” 几天过去了,另一位同窗一直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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