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文/朵拉[马来西亚] 步入印尼苏门答腊棉兰的张耀轩故居,刚踏进大厅,南洋特有的湿热便裹挟着老木头的陈香扑面而来。 脚下是铺缀满地的复古花砖,头顶那方巨大的黄色木质藻井在日光下泛着沉闷的金黄。正前方一整面镂空雕花的木门屏风紧闭着,上方镶嵌的彩色玻璃在幽暗的大厅里隐隐透光。站在那些嵌有大理石与螺钿的酸枝木椅前,斜光里,墙上挂着泛黄的照片,几座旧西洋钟沉寂地立在长几上。在一片属于上个世纪的旧气味里,我不禁有些失神。 眼前的繁华在百年前曾是一个时代的风向标,这位华人“玛腰”是这座城市崛起的重要开拓者。那一刻,我想,这样烟波浩渺的南洋功绩与往事,真该有人为他立传。 果然,百年前就有一位老人,坐在这座大宅的某一扇窗前,在同样湿热的夜色里,提笔为张耀轩撰写传记。这位老人叫许南英——中国现代作家许地山的父亲。 历史的重叠往往带着不动声色的宿命感。当我在百年后惊叹于这座房子的宏伟时,却不知道这位清末的台湾进士、曾经投笔从戎、誓死抗日的硬骨头,晚年竟是在这里度过他最后的岁月。 1895年,甲午战败,台湾割让。面对危局,这位台南筹防局统领变卖了全副家当充作军饷。十月下旬,台南陷落,他遭到日军通缉。深夜里,乡人以一叶竹筏穿过浅滩暗礁,将他送上安平港外海的轮船。这一走,他作别了台南的松楸祖茔,成为流亡者。内渡大陆,江山风雨飘摇。及至辛亥,国体更迭,这位大清老进士去职赋闲,生计日渐难支。1916年,年逾六旬的他受南洋客家大亨张耀轩礼聘,漂洋过海前往苏门答腊棉兰,出任张家总文案。闽粤衣冠,蕉雨椰林。在南洋,他看着自己那根无法剪去、亦无处效忠的长辫,在诗中自号为“留发头陀”。 极其敬重文人的张耀轩并未将这位落难的台湾进士视作普通幕僚,而是待以高规格的贵宾之礼。在棉兰期间,许南英协助张耀轩撰写了《张公耀轩传记》,并频繁出席当地的华侨诗会。在异国的炎风蛮雨间,他整理完成了记录两度南渡心境的诗作,这便是他一生诗集《窥园留草》的暮年绝唱《海音集》。 1917年秋天,年逾六旬的许南英因积劳与水土不服,在棉兰染上痢疾。病重期间,张耀轩为其延请中西医诊治。10月13日,老人在张家大宅病逝。临终时其子女均在国内,无一人在侧。因第一次世界大战导致邮路与航线受阻,死讯在数月后才送达北京。那时已经是1918年春天,此时正在北京求学的许地山,因时局无法跨海奔丧,只能在北京着孝服为父亲举哀。 在张耀轩家族协助下,1918年清明前后,许南英的长子许赞书前往棉兰迎回父亲灵柩,乘轮船运抵闽南。许南英曾任福建龙溪县知事,晚年家属流寓漳州。最终,家人将他葬在福建海沧后山。这位流亡内渡、客死异乡的清末进士,至此入土为安。 我曾多次去过漳州。数年前,听到当地学者在筹备成立许地山文学馆的消息,可惜后来行程匆匆,没能留些日子等它开幕。一别数年,那些展馆早已在古城的风雨里落成。 我在极小的时候,就在课本里读过许地山的散文名作《落花生》。那时候只觉得奇怪,取笔名不是要想一个好听的,或者高大上的吗?但这奇特的笔名却叫我记住了他父亲那句“要像花生一样,它虽然不好看,可是很有用”。如今将棉兰的旧宅、海沧的荒冢与漳州的古城连在一起看,才明白“落花生”这三个字是他们整个家族的命运隐喻——果实,深埋在地里。而许南英,就是那一颗一生流离失所、至死也未能回返台湾故土的种子。 1941年,许地山同样因为抗日救亡在香港劳瘁而死,永远留在了港岛的落日里。两代人至死都没能回到海峡那一头的故乡,只能在各自安息的角落遥遥相望。 下一次再到漳州,我一定会去那座多年前错过的文学馆看看,去探望那粒落进闽南泥土里的种子。隔着百年的光阴,听听旧时安平港的潮声。 “我与中国”APEC主题征文 主题:“我与中国”。 要求:自拟标题,可以写你所接触过的中国的人,所亲见的中国的景,所亲历的中国的事,所听过的中国的过去和现在,赞美中国,反映中国的进步,也可以善意地指出不足。用感性的文学笔法抒写,带感情,有情节,有观点,形象生动。 征文对象:海外华人、华侨,外国人。 征文时间:2026年7月-12月。 体裁:散文、诗歌。 篇幅:散文1000-2000字左右;诗歌10-25行。 稿件采用后即付稿酬,请在稿件后面附上真实姓名、国籍、护照号码、在中国大陆开设的银行账号、联系电话。 投稿邮箱:wuxiaopan2013@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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