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文/张家鸿 在新著《叩门者》中,孙郁写他读到的书,以及读后的感受;写他遇见的人,以及遇见后的心得,令我深有触动。 他在《文心一角》中说:“谈论自己的时候,只要抱有诚意,文字都是引人入胜的。不必用一些口号装饰自己,否则与读者的距离就远了。”品读《先生素描》一文,孙郁并未止于对作者丁帆的理解,而是向前追溯南大中文系的学术传统,并归纳其间人物之共性。“一个有信仰的人,在治学中会恪守一种精神,也因了这种精神,就不会在空中飘来飘去,而像一棵大树,深扎在大地上,后人在望道的途中,也因之有了可以驻足的地方。”此乃他对南大中文系一代代学术人物的敬意,源于他们的坚定以及风风雨雨中的一脉相承。丁帆的坚守并非终点,而是全新的起点。其实,不管在南大或别的地方,若无坚守,为学之静气也算不上,何来学术可言? 他从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说起,谈及自己写作《民国文学十五讲》的困扰,以及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的魅力,而后,他论述文学史写作的有得与有失:“如此看来,文学史的写作,是不同时期的人们对于历史遗迹的一种带有针对性的凝视,在审美的跳跃的空间里,史学家捕捉的不仅仅是诗文的一个断面,或审美景观的一角,后人完全可以在不同的空间里建立自己的叙述逻辑。”在他看来,文学史写作既是有价值的写作,也注定是有缺憾的写作。一面或一角即价值所在,因之建立自己的逻辑同样蕴藏价值。不必寻求全面或完美,那是对写作者的苛刻。在特定时代背景下,若以完美为目标,也是自以为是,缺乏自知之明。“每一代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与其寻找完美性,不如脚踩在大地上,一步一步走下去。”这话说来平常,却有使命在肩的当仁不让。一代学者做应该做的,带着热情与自信去做,却不可因此闭目塞听,无视他人的光芒与灼见。或者可以说,一代代学者的接力传承,才是不断趋近完美的存在。 从这些读后见解中,我尝试勾勒出孙郁先生的气度。谈论读过的好书时,他没有炫耀,不妄自尊大,有哪些收获即写什么,此乃真诚。此外,还有眼界与胸襟,向前追溯是有的,且常常向周围扩散开去,可谓开阔。这个时候,这本书是他写作的核心,也是他的精神据点。 人与书的交集,是一个气场;人与人的交情,是一种氛围。气场也好,氛围也罢,皆非有心灵完满、豁然的在场不可。故而,品读书香、评价友人,对自我的省察常常伴随左右或牵绊其中。当然,书与人常常交织在一起,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更重要的是,孙郁的在场是全副身心的,并非有所遮蔽或掩盖。借孙郁的话来讲则是——“读书人最忌的是陷于单一的话语里,缺少自问和内省,词语也是贫乏的。”自问或自省乃为学或日常之必需,在孙郁这里是不打折扣的。品书论人在他这里不是站在高处的指点,而是把自己放在低处,清空内里,汲取书中绽放的光芒。 《邵燕祥点滴》一文论邵燕祥先生日常为人与平素行文,是以把邵先生当作自家长辈的口吻写成,而后便念及自我之不足。“每读先生之文,便觉这才是知识人应有的表达,可惜我们这些俗人少的就是这样的风骨。不迷信于概念,超越知识论的场域,便会灵思飞扬。”风骨源于何处?邵先生笔下常有精神的拷问、爱意的传递、对学人的敬意,说到底他是不满于当下的,是有遥远期盼的。如此念想并未因为年华消逝而消失。自称是学院中俗人,自称只会写不好看的八股文,孙郁之自剖可谓不留情面。以观照己心为前提,审视前辈给予后已然承接的润泽,字里行间注定有温度的流淌。 在书中,孙郁说过这样的话:“以感性的方式面对史料,能够发现诗意的存在。”同样可以说,感性仍然是他面对师友及其著述的主要路径。此处之感性,不是全由感性支配,而是主要从感性出发去体贴、去理解、去感受,而后才能款款道出。不是说全然不要理性,适度的理性支撑于感性背后,让感性更有传递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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