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文/陈平 世界杯最动人的地方,有时并不在于冠军归属,而在那些突然被世界看见的名字。 佛得角,就是这样的名字。 ·1· 对于许多普通观众来说,佛得角原本只是地图上大西洋中的一个岛国,很多人甚至需要先查一下地图才知道它在哪里。可是,当这支来自非洲西海岸外海的球队第一次站在世界杯赛场,并在强队面前踢出自己的勇气和尊严时,世界突然开始认真注视这个国家。 人们先是记住了它的球衣、国旗、球员和看台上的欢呼,随后又追问:这个小国有怎样的历史?它的人民为什么如此热烈?它的文化是什么? 于是,一首老歌被翻了出来。 那首歌叫《Sodade》。唱它的人,是佛得角最著名的歌者Cesária évora。她被称为“赤脚天后”,一生唱着佛得角的Morna——那是一种带着海风、离别、乡愁和命运感的音乐。它不喧闹,不炫技,也不试图取悦谁。它只是缓缓地唱,像一个人坐在港口边,看着船只远去,又等待远方的人归来。 有意思的是,足球让世界认识佛得角,而音乐让世界理解佛得角。 这恰恰是国际大活动最值得我们思考的地方。世界杯当然首先是体育赛事,是比分、胜负、排名和淘汰。但在体育之外,它也是一台巨大的世界传播机器。一个平时很少进入全球新闻目光中心的国家,可能因为一场比赛、一粒进球、一次庆祝、一张球迷流泪的照片,而被亿万人同时看见。这样的机会,对很多国家而言,是平时花费大量宣传资源也未必能够获得的。 ·2· 但“被看见”只是第一步。真正重要的是,在被看见之后,一个国家能不能被记住;在被记住之后,能不能被理解。 佛得角的可贵之处就在这里。它没有只停留在足球奇迹本身。随着世界杯带来的关注,人们开始听它的歌,看它的海,了解它的移民历史,也感受到一种由小国、海洋、离散与乡愁共同构成的民族情感。足球把门打开,文化把人留下。赛场上的奔跑是瞬间的,音乐里的情感却可以走得很远。 《Sodade》之所以打动人,并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懂佛得角的语言,而是因为它唱出了一种几乎人人都能感受到的情绪:离开故土的人,对家乡的惦念;漂泊在外的人,对归来的渴望;小国人民面对大世界时,那种不张扬却很坚韧的自我确认。这种情绪并不需要复杂解释。音乐响起时,世界自然会安静下来。 这也说明,文化传播并不总是靠宏大的介绍完成。很多时候,真正有效的传播,是让别人先被一个具体的东西打动。可能是一首歌,一道菜,一件手工艺品,一支舞蹈,一场街头庆祝,也可能是一个运动员赛后披着国旗哭泣的瞬间。人们未必会记住一篇正式介绍,却可能因为一段旋律、一张照片、一种气味、一种生活方式,而记住一个国家。 ·3· 这也让我想起,自己多年从事文化遗产国际传播研究时一直强调的一个观点:用好文化遗产,讲好中国故事。文化遗产并不是静静摆放在展柜里的过去,也不是用来装点场面的符号背景。它真正的价值,在于能够把一个民族长期形成的历史记忆、生活方式、审美经验和精神气质,转化为世界可以感知、愿意亲近、能够共情的故事。 从传播学意义上说,文化遗产的国际传播,不是单向度地“告诉别人我们有什么”,而是在不同文化之间建立一种可以相互理解的共同语境。越是具体的文化表达,越容易跨越语言障碍;越是有生活温度的文化细节,越容易进入人心。佛得角的 Morna 正是如此。它没有急于解释国家形象,却让人先听见了一个国家的情感。 从这个意义上看,国际大活动的价值,不只是“展示实力”,更是“打开入口”。世界杯给佛得角打开了一个入口,Morna 则让这个入口通向更深的文化记忆。人们因为足球走近佛得角,又因为音乐愿意继续了解佛得角。这种从体育热度到文化认知的转换,正是国家影响力形成过程中最自然、也最有生命力的部分。 ·4· 这对我们也有启发。 今天,中国参与和举办的国际活动越来越多。体育赛事、国际展会、城市论坛、文化交流、旅游节庆,都是外界认识中国的重要窗口。有些时候,人们容易把注意力聚焦在规模、场馆、仪式和数据上。它们当然重要,却未必是最能进入人心的部分。真正能被普通人带走的,往往是更具体、更柔软、更有生活感的东西:一段广东音乐、一件广绣作品、一杯中国茶、一条老街、一场节庆、一碗热汤,或者一个人与一座城市相遇时留下的温度。 所谓“讲好中国故事”,并不意味着把中国故事讲得越来越满、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恰恰相反,它需要找到那些能够抵达人心的文化媒介,让世界在具体可感的经验中理解中国。 佛得角给我们的提醒正在这里:大活动本身只是机会,真正决定传播效果的,是有没有把机会转化为故事,把故事转化为情感,把情感转化为持续的记忆。 这就是为什么一场比赛结束后一首老歌会重新响起。 这就是大型国际活动的意义:它不只是让世界看一场比赛,而是让世界由此听见一个国家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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