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羊城晚报每周日推出“七杯茶”专版,特约海内外六位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撰写专栏文章。此外,还有面向广大读者征稿的“随手拍”专栏。 文章虽短小,七杯茶有韵。请诸位慢慢品—— ·喧嚣之余· 宋明炜[美国韦尔斯利学院 讲席教授] 最沉静的所在 从巴黎到伦敦,乘坐欧洲之星特快是很方便,但没想到了晚上,在圣潘克拉斯火车站竟然等不到出租车。或许出租车都去了紧邻的国王十字车站? 过了半夜,终于来了一辆车。跟司机说酒店的名字,司机听到一个词,直接说Temple,好像什么也不用说了。很快,车在伦敦市中心的一个安静地区停下,我们入住酒店,难以置信自己是在伦敦市中心——一点喧哗都没有。 清晨醒来,吃过早饭,在酒店里散步。沿着酒店内的庭院,转过拐角,我惊呆了。果然,Temple就是The Temple——圣殿。我们住的地方不是普通的寺庙,而是圣殿,也就是圣殿骑士堂。早期去耶路撒冷的十字军骑士以圣殿骑士最为出名,他们退回英国后在此驻守,参与英国政治,当年诸侯逼迫国王在这里签署大宪章,圣殿骑士都在场。我们于是也就不去别的地方,在这个安静的寺庙里,看那些东征骑士的墓碑,骑士的石像。 在墙上看到历年来此致敬的英国皇室成员照片,以及延续千年的圣殿守护人传承名单。这个看起来卑微不起眼的庙宇,竟然是伦敦的心脏,帝国的源头。如今Temple也是附近这个街区的名称,居住的却多是法律界人士。在此也曾居住过一位饱学之士,他就是大学者约翰逊博士,他的故居门口只有他的爱猫塑像。 为英语编订大辞典的博士,和圣殿骑士、法学博士一起,守卫着这片帝国最沉静的所在。 ·拒绝流行· 曹林[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教授] 可逆与不可逆 相比以往舆论监督报道一边倒的舆论助攻,有关“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疑云”的报道受到不少来自舆论和专家的质疑,有的批评记者被爆料人主导,有的批评调查不专业,缺少证据闭环,个人英雄主义压过新闻专业主义。这些讨论很有价值,笔下有财产万千,笔下有人命关天,舆论监督报道往往事关重大,自然也须面对来自各方的监督和检视。 我不是来和稀泥的,我的观点是,应该严肃对待纸尿裤问题,把最大的包容留给调查记者。舆论监督和调查报道作为当下特别稀缺的存在,调查记者作为特别需要勇气的职业,面临太多不对称的风险,需要一个社会最大的包容、最大的善意。记者的报道抛出的是一个带着种种疑云的问题,而不是一锤定音的判决。应该沿着线索去追问甲酰胺来自哪里,而不是带着“坐等反转”“坐看笑话”的看客与帮闲心态,急于摁着记者的头去反思。 严肃对待纸尿裤问题,即使调查报道所指的方向可能有误判,相关纸尿裤没有问题,甲酰胺是乌龙,但后果是可逆的。而如果不严肃对待问题,焦点转移后问题被掩盖,甲酰胺给婴幼儿带来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一个可逆,一个不可逆,在不可逆的问题上,必须严厉。在事实不清及种种疑云之下,基于风险的不对称性,应该选择包容舆论监督,以“有问题推定”看待甲酰胺疑云。 ·昙花的话· 尤今[新加坡作家] 守候鹿群 阿萨德在童年的故事书里邂逅了《小鹿斑比》,自此深深迷恋上鹿的温柔、清灵与纤美。长大后,他爱上了摄影,心中始终怀着一个念头:他要把鹿的千姿百态,一一收诸镜头之中。 有人建议他到动物园去拍摄,他却断然拒绝,说道:“笼中之鸟,张口便吃,习惯于被人照顾,早已失去了对飞翔的憧憬,我拍不出它们内心真正的欢愉。同样的,被圈养的鹿,也早已失去奔跃林野的本能,我无法捕捉它们对大自然的热爱。” 阿萨德与友伴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在一个午后兴致勃勃地前往孟加拉的野生动物园。令人失望的是,苦候三四个小时,鹿儿踪影全无。 一位导游路过,见状问道:“你们为何在这片林木稀疏的地方守候鹿群?” 阿萨德指着地上凌乱的足迹,胸有成竹地说:“你看,这些足迹,不正说明鹿群常常出没于此吗?” 导游听后不禁笑了起来,说:“这些足迹,是鹿群昨夜留下的。夏季炎热,它们多在黄昏之后才出来活动。”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鹿儿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警觉性极高。它们双眼分居头部两侧,拥有几近三百六十度的视野,稍有风吹草动便能察觉。你们在这样开阔的地方守候,它们又怎会轻易现身呢?”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守株待兔,徒劳无功,只能怪自己不明情势。 ·梅川随笔· 陈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馆 馆员] 酒旗风暖说绝句 这是一本出版才两个月的新书,书名《酒旗风暖:新文化时代的旧体诗》,作者夏双刃。日前到手,漏夜翻读,不禁拍案叫好。 凡有点文学史知识的,应都知道中国被誉为“诗国”,从《诗经》《楚辞》开始,唐诗宋词达到了顶峰。明清以降,旧体诗开始走下坡路,“新文化运动”兴起后,古典诗词更趋式微。但本书作者对这种看法提出了挑战,他认为晚清一百多年来,即便已是“最后的诗国”,“比之历代,实则并无愧色”。而在诸多旧诗体中,“七言绝句因为篇幅精练,格调隽永,便于发挥,易于传诵”,因此,为了展示清末以来的中国仍是“诗国”的真面貌,作者就从七绝入手,“按一百首的规模来一个编选评赏”。 这真是一个大胆的尝试,也是极有意义的尝试。一般的选本,大多以作者生年或作品发表时间排序,作者反其道而行之,按“诗人的逝世时间排序,希望借此达成‘诗史合一’的效果”。这个别出心裁的创新确实也达到了绝好的效果。《酒旗风暖》自传诵甚广的谭嗣同《狱中题壁》始,至2016年才离世的李梦唐《咏史》止,一百位诗人的七绝佳作一一生动呈现。诗人中既有大政治家陈独秀、周恩来,也有著名学者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更有杰出作家,从黄遵宪、苏曼殊一直到鲁迅、郁达夫和张恨水,还有相对较少为人提及的女诗人,如冼玉清、陈小翠、沈祖棻,举不胜举。而作者旁征博引的精彩点评,又带出这些诗人更多的佳作,引人入胜。 至于书名“酒旗风暖”,则取自陈独秀《灵隐寺前》:“垂柳飞花村路香,酒旗风暖少年狂。”以证旧体诗的“薪火相传”。 ·夕花朝拾· 杨早[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研究员] 可雅可俗 欧阳修《六一诗话》里有一个著名的故事:当时有进士许洞者,善为辞章,俊逸之士也。因会诸诗僧分题,出一纸约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鸟之类,于是诸僧皆搁笔。 这就给我们一个启示:诗其实是离不开一些固定的程式的,茶也一样。葛兆光在1990年的《读书》上发过一篇《茶禅闲话》,把历代的茶文化总结为两个字:清、闲。所以我很喜欢《茶美江南》第198页的说法: 儒、释、道、俗皆钟情于茶,也造成了一种奇妙的现象:茶如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各人喝各人的茶,也有各自喝茶的地方……茶在中国,各显神通,各有路径,各有舞台,各有欢喜,各有自由,你喝你的,我喝我的,他喝他的……可是在中国呢,喝茶状态充分彰显了多元——由喝茶而观,中国人是可以多元的,也是可以宽容和坦然的。 茶之为道,在中国与日本迥乎不同,茶于中国人而言,往往是可雅可俗的。山中高士修道要饮茶,从陆羽到卢仝的诗文可证,但贩夫走卒、市井民众,也要喝茶,周作人所谓“左一碗右一碗”,像刚从沙漠里回来似的。这跟午觉一样,都为外国人所惊异,所不解。比起另一种饮料“酒”来,茶更能体现中国人“和而不同”的特质。 ·不知不觉· 钟红明[上海《收获》杂志执行主编] 回望“原本” 上海的工业文学书写,现代奠基的源头,可以追溯到茅盾的《子夜》、蒋光慈的《少年漂泊者》等,近的有金宇澄《繁花》里对工人新村的精彩描摹,其中,杨树浦作为上海近代工业的摇篮,承载着上海几代产业工人的集体记忆。程小莹之前的长篇《女红》和最新长篇《原本》,都描摹出杨树浦纺织工业的烟火实景。 上周六,跟程小莹老师在思南读书会做了一场他的最新长篇《原本》的现场活动。《原本》就像一部年代剧,青春成长、文学启蒙与情感萌动的三线交织,写出的是主人公18岁到28岁的十年青春生活。 “原本”这个词语,是整部小说的精神内核与题眼所在,它是对生活原本样貌的还原,描述了那些年上海产业工人最真实、最朴素的生存状态;它也是对人性原本初心的坚守叩问。如果说程小莹以往的工业小说如《女红》,写的是时代对人命运的改变,那么这部《原本》,作家的视角向内转,写的是“人如何在时代里守住内心”。当年程小莹曾经以专栏形式,写过非虚构的“手抄杨树浦”,多年后,这些当年写下的非虚构,成为还原时代背景和细节的出发点和记忆蓝本,《原本》因此在纪实与虚构间自由切换。 “原本”的结尾很诗意,回望那段枯燥却珍贵的工厂岁月,回望那些纯粹热烈的青春时光,回望平凡生活里的细碎美好与真诚坚守。生命最长不过百年,平凡庸常也并不卑微,因为每一段真实的生活,每一次真诚的坚守,都拥有被文学记录、被时光铭记和“看见”的价值。 ·随手拍· 湖边大啖 图/文 吕文捷 春日午后,山西大同文瀛湖,波光粼粼。一花栗鼠在湖边大啖“下午茶”。春和景明,春风拂面,快乐满格。 随手拍专用邮箱:ycwbwyb@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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