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清风破大暑,明月转高秋。”“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 大暑是夏天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一年里最热烈的节气。在这盛夏的深处,万物不再含蓄,而是肆意舒展,将绿意铺满视野,将蝉鸣响彻林梢。晚风穿过梧桐叶隙,带来一丝清凉的慰藉,抚平了日间紧绷的神经。它告诉我们,热烈并非只有焦灼,更有一种从容的底气。 本期《花地·朗读者》为你“打包”送上三份清凉:张中行的散文《打油销夏一例》、匡国泰的诗歌《青山的童话》以及丁芒的诗歌《椰林夜曲》,跟着这些文字,在滚滚暑热里偷个舒服的小闲—— 首先分享的是张中行的散文《打油销夏一例》。张先生的消夏方式,据他自己所说就是“打油消夏”。写一首打油诗,就能把夏天“销”了。 张中行的名字在今天也许不是家喻户晓,但在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文坛,他曾掀起一阵“文坛老旋风”。他生于1909年,193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学问贯通文史、哲学、佛学,与季羡林、金克木并称“燕园三老”,季羡林先生更是盛赞他为“高人、逸人、至人、超人”。八十岁以后,张中行厚积薄发,连续出版了《负暄琐话》《负暄续话》《负暄三话》等散文集,以冲淡隽永的笔触忆旧怀人,被读者誉为今世的《世说新语》。 文章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那年夏天奇热,有南方友人打电话来问候,说我们这里凉爽,你们北方怎么样?张先生回答说,室内三十多摄氏度,很难受。友人问如何应付,他说:“不过仍是用相传妙法,曰‘忍’。” 张中行《打油销夏一例》 有炎夏不自今日始,所以昔人也有销夏之举,如孙承泽标名“庚子”,高士奇标名“江村”的便是。他们如何销呢?南不登庐山,北不到北戴河,而是坐在家里,也许屋里放些冰块吧,欣赏古书画,或放大说,玩古董。古董没有降温之力,可是能够使信而好古者人迷途而暂时忘掉热,循佛门境由心造之理,这“夏”就销了。 且说人事多变而天道不变,岂止不变,即如今年,以江南某友人的电话问候为证,他说:“所说北方今年奇热。我们这里却凉爽,经常20摄氏度。”我答,意在诉苦,说室内总是在30摄氏度以上,很不好受。友人大发其慈悲心,问如何应付。我说,不过仍是用祖传妙法,曰“忍”。忍是消极的,其实呢,至少是有时,我也可以效昔人之颦,积极一下,即想个什么办法,把夏销了。办法非一,其中一种是继承并发扬吾家理应专利的特技,拼凑打油诗。空口无凭,举最近的一事为例。 有个半生半熟的来客崔君,喜欢集古砖瓦,或实物或拓片,不久前送来一纸唐砖的朱拓片,大声说让看看,小声说希望题几句话。砖面约一方尺,上有繁复的花和叶,中间是个半坐半立的兽。推想是砌在墓室里的,因为生者想到死者“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涕泣之余,也只能想办法把墓室“装修”得华美一些。可惜我们后代人不能知道领到此住屋钥匙的是什么人。那就只好离开墓室的空间,转为由时间方面下笔,看看能不能榨出一些油,然后借油之力以销炎热之夏。想如莲步之慢慢前行,以期所销之夏能够多一些。可是这一次,文思却偏偏不听话,欲缓缓而成为急就章,写到纸面上是: 西州唱罢卷涂鸦,默数开天旧岁华。亭北容颜谁得识,不如高卧看砖花。 接下来分享的是当代诗人匡国泰的《青山的童话》,最先冒出来的感觉就是舒服——没有晦涩的句子,没有沉重的主题,就像炎炎夏日里一头撞进山里的浓荫里,连风都是慢的,连呼吸都轻了。 你看他写七月的山,没有空调,没有冰饮,只有山月当保姆,蝉鸣当摇篮,还有清甜的西瓜汁水往嘴里灌。这样的文字像山涧刚打上来的泉水,带着点凉丝丝的气泡,读着读着,后背上的汗就收了。 更难得的是那份童真。这组诗叫《青山的童话》,真的是用孩子的眼睛看山:手里捧着的一瓤西瓜像口琴,连啼哭都像是在跟山撒娇。这不是对孩童视角的拙劣模仿,而是诗人心里本来就留着一块软乎乎的、孩子一样的地方,所以看什么都透亮,看什么都新鲜。 炎炎夏日读这样的诗,就像躲进了山里的童话世界——不用赶时间,不用想事情,就安安静静做一会儿山里的小孩,听风,听蝉,听山月悄悄讲故事。整个人都松下来,凉下来,这大概就是“消暑”吧。 匡国泰《青山的童话》 炎炎七月,城里的小浏浏与外公外婆一道,来到远离城市的山中,吮青峰之灵气,沐清风之幽凉;对一岁两个月的他来说,这只是一段没有记忆的旅程…… 鸟鸟叫 首先是松风 这位王维派来的清洁工 从你小小的耳朵里,卸出 整整一座城市的繁喧 和八百里车轮的轰响 尔后每天清晨外公带你 去空山,定期储蓄一般 往你小小的耳朵里,存进 一声声亮丽婉转的啼鸣 呀,一笔无法估价的天籁 吃西瓜 坐在童年里,笑嘻嘻 捧一瓤红色的口琴 横吹出大地的甜蜜 以你细嫩的舌蕾呵 还尝不出泥土深层的忧患 哪有像你这般投入的音乐家呢 最后把琴都吃到肚里去了 只留下几颗白色的琴键,在嘴里 外婆看见了好得意: “我浏浏又长出新牙了!” 夜啼 天未亮呵鸡未叫,你为何 在黎明的边缘嘤嘤啼哭? 不像城里的被子那样容易蹬开 这山里的夜色太沉,压着了 你晶莹脆薄的梦了么 莫非你在梦里玩倦了,倏地 也生出了一缕不知身在何处的 怅然? 哦,小浏浏,小鸟鸟,莫啼哭 明晚我们请山月当保姆 在你的床前,讲乡愁的起源…… 本期“压轴”出场的消暑之作,是著名诗人丁芒的《椰林夜曲》。 全诗以月光椰林、海潮远声、夜虫私语开篇,铺展海南黎寨夜晚的柔静氛围,用“拖筒裙”“蛙声笑”等极具生活气息的细节,把青年男女恋爱时的娇憨顽皮刻画得生动鲜活,像一幅流动的南国风情画。 丁芒先生原名陈炎,1925年生于江苏南通,是当代著名诗人、作家。他自1942年开始发表作品,1946年参加新四军,历任军旅记者、编辑、编辑组长,1987年于江苏人民出版社离休。1999年,国际华文诗书学会美学评委会授予丁芒“二十世纪国际桂冠诗人”荣誉称号。 据陈炎先生自述,他之所以改名“丁芒”,是因为他曾被国民党专员警告“锋芒不要太露”,他偏反其道而行之,取“芒”字,“丁”则是为纪念他的出生地南通丁古角而取。若干年后,诗人流沙河为丁芒的名字做了精妙解读:入木为丁,脱颖为芒。 丁芒坚持“诗观社会本位”,认为诗歌应承载社会责任,其新诗不仅是个人心声,更是民族精神的回响与时代前行的号角。在《椰林夜曲》中,诗歌前半段专注描摹青年男女的私密恋爱情趣,后半段自然升华为对时代的书写,点出“共产党赠给黎家儿女爱情与幸福的路”,把个人小爱和民族解放、生活安定的时代大背景自然结合,毫无生硬说教感。 丁芒《椰林夜曲》 月光照进椰林里 海潮声已经远去 多情的夜虫 还在深草中私语 凉爽的风轻捷脚步 闪过一棵又一棵树 年轻人多么顽皮 让姑娘找遍了小路 拨开片片蕉叶 翻寻丛丛矮树 姑娘故意叹口气 快步穿过林去 她没有走出几步 筒裙已经被人拖住 只听见满林青蛙 咯咯咯笑声不住 槟榔叶子飒飒响 听不出是风是雨 红蓼的暗香渐淡 木瓜已经沉沉睡去 年轻人正谈得入神 在草丛中走来走去 美丽的裙边 早已沾满了露珠 自从前月搬下山来 姑娘夜夜要来椰林 平原上没有蛇狼虎豹 只有条条平坦的路 爱情的路,幸福的路 共产党赠给了黎家儿女 夜深了,谁也不肯回去 这年月,有多少情话要说! 大暑正盛的时节,不妨翻开这几页清凉文字,让打油诗的闲趣、山涧的童真、椰林的柔风漫过身畔。不用刻意寻凉,就让这些文字里的松弛与诗意,替你接住暑热里的片刻悠哉,把盛夏的焦灼都酿成从容的小惬意。 【本期主播】 梁善茵,羊城晚报记者 熊安娜,羊城晚报记者 郭一江,羊城晚报实习生 【收听方式】 推荐使用荔枝APP 你还可以在羊城晚报·羊城派、小宇宙、喜马拉雅等平台找到我们。 欢迎搜索 花地有声 关注收听,欢迎在评论区与我们互动! 剪辑:郭一江 编辑:梁善茵、熊安娜 统筹:吴小攀 出品:花地有声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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