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晚·花地·文化
文/房向东 退休五年多了,感觉话一年比一年少,除了今天天气哈哈哈,别的话似乎都是多余的。 老同学聚会,大家翻来覆去说个不停的,无非年少时那几件事。这些事,上回、上上回聚会时就已经说过、听过。初听尚觉亲切,再听便似祥林嫂的絮叨。说的人动情,听的人可能只余礼貌的应和。还有就是谁谁谁先走了,谁谁谁跌了一跤……同学一场,说者伤感,听的难免心灰。如何回应?微皱眉头,唯余叹息。此外,大几十年不见,价值判断南辕北辙,一不小心,就可能为一些远在天边的事情搞得瞋目相向,不欢而散。 与退休不久的朋友凑在一块,话题总绕不开熟人堆里谁谁高升了,谁谁离婚了……这些,比跳广场舞的大妈所涉及的话题,可能层次要高一些?语气里有几分唏嘘、几分慨叹,也有些说不清的怅然,似乎自己还在局中,还是局中人。 如果与退休更久的老人相遇,话题大抵三类:身上这里那里的毛病,互相推荐保健良方,探讨B12与钾谷铵的区别;又去哪里打卡拍照了,某省某地要是不去,会后悔一辈子啊!再有就是关于儿女的家长里短,孙辈的聪明可爱……说来说去,大同小异,像循环播放的旧唱片。 至于有恩有怨之人——提携、赏识之恩早已道尽,再提便显矫饰;怨恨纠缠多年,如今车马各行其道,话不投机,见了,更有何言?不见也罢! 退休似一道分水岭,许多事忽然就淡了,淡到无话可说的程度。无语。 偶尔想对比较亲近或有亲戚关系的年轻人说几句“老人言”,话到嘴边又止住。想起自己当年,何尝听得进“过来人”的话?路总要自己走,亏总要自己吃。至亲骨肉也不例外,有些跟头,是生命必经的过程。千万不要倚老卖老。有什么可说的! 对更年长者,只剩问安祝福。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是老人了,风雨沧桑,花开花落,谁不曾见过春夏秋冬?太多言语反显轻薄。不如简单一句“保重”,余下的,都在茶里酒中,或只是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遇见旧识美人,更不知如何开口。赞美怕显轻浮,沉默又似冷淡。时光如梭,青丝成雪,不过转瞬。美人终将老去,我们都在同一条河流里——如此一想,连感叹也显多余。至于现时美女,不是女儿辈就是孙女辈,随意调侃,那是为老不尊。 投契的朋友,或者说是极少的人生知己,相处可以互相愉悦。若是文字之交,读过彼此文章,便已胜过千言万语。因为懂得,无须多言;因为知己,所以沉默——终究还是无话可说。 唯有三两好友小酌,敢于违抗医生“圣旨”,微醺时分,说些荒腔走板的醉话。激情被酒精燃烧,老夫聊发少年狂。然而,酒醒后更觉虚空,生理的难受如影随形,三天五日方能复原。无聊才饮酒,饮罢更无聊。无语。 忽然想起鲁迅的话: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知我者,鲁迅也! 当我置身于话语的热闹和喧闹中,我觉得空虚与孤独;当我坐在桌前,望着窗外的绿树,聆听鸟儿问答,我顿感充实与愉悦! 不如读书,但不碰艰涩的论著。读不知所云的高深文字,有脑萎缩的可能。只爱重读旧书,反复琢磨,像探望知交老友,不必寒暄,自在舒服。最爱读童话。鬓如霜,尘满面,安徒生笔下那份单纯明亮,能洗净心里积尘……倘若连看书也觉得累人,便听书散步,让声音随风入耳,用脚步丈量晚霞朝露。 岁月赠我以沧桑,我还岁月以无语。于无声处,似有更丰盈的世界,正在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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