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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hr 《论语》探源
《论语》中的宝藏,你会挖么?中华文化是我们民族的“根”和“魂”“根”能生。汉唐盛世、诸子百家、文豪武将、诗词歌赋……都是中华文化所生出的繁花硕果。纵使花凋果败,只要“根”在,就生生不息,代代不绝。“魂”能明。时至今日,我们依旧能从《诗经》中读出周人的淳朴,从《离骚》中读出屈原的愤懑,从《将进酒》中读出李白的豪迈……无论相隔千年或万里,只要“魂”在,中国人的心意始终相通。这就是中华文化的力量。它不仅承载着上下五千年的辉煌过去,更担负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未来。文化,顾名思义,以“文”化之。用“文”去认识世界,改造自然。文化的发展,始终伴随着人类文明的演进。或者说,文化与文明,本身都是对“文”的运用。那“文”到底是什么?“文”,是一种符号,用以指代实际的事物与规律。分为天文和人文两大类。这里的天文,不是宇宙星空的那个天文学概念。而是天地孕育出的自然的符号。比如老虎。它由众多元素构成——吊睛、白额、血口、锋牙、利爪、钢筋、铁骨、斑纹、鞭尾、风行、虎啸……它们共同组成了老虎的实质,能置人于死地的实质。早期人类远远的听到虎啸时,顿时心生恐惧,逃窜躲避。虎啸,就是老虎的“文”,声音本不会对人造成直接杀伤,其背后的那些“质”才是恐惧的源头。人类学着用“文”去认识这个世界,逐步把世界符号化。伏羲画八卦,神农尝百草,文王演周易,都是在用“文”去概括复杂的“质”。如此,人类超越了寿命的限制,上千年的人类经验经过符号化,可以在数年、数月间习得。语言文字诞生后,这一进程又被大大加快。在天文的领域,“文”“质”是合一的,有其“文”必有其“质”。只要掌握更多的“文”,就拥有更多的力量,可以更好的改造自然、改善生活。但符号的本质是“以偏概全”。如果“偏”总是与“全”同时出现。符号确实是极其高效的工具,甚至越偏越好。但聪明人早晚会发现那个致命的漏洞——文质分离。他们利用这个漏洞,去篡改或替换相应的文。用着少质、无质的文,去换取别人实实在在的质。社会开始分层,大量的资源聚拢到少数人手中。这个时代,是人文炽盛的时代。文与质,高度分离;人文大量被创造;天文被混淆、替代。花样百出的概念,可以轻易调动人们的喜怒哀乐、起心动念。不需要相应的质存在。文学、影视、歌曲、广告、毁誉,不经意间就令我们泪流满面、慷慨激昂、愤怒仇恨、失魂落魄、购物剁手。我们已经忘了实际发生作用是“质”,甚至认为“文”就是“质”。但有些人,却没有忘记它。他们深知离开“质”,所有的“文”都将化为泡沫,失去作用。他们在自己的身心中做实验,研究“质”的原理。探究不同的“质”,可以被哪些“文”启动。适用人群是哪些,限制条件是什么。一旦他掌握了某些“质”的规律,就可以随意创造、编排种种的概念。成为套路群众、玩弄人心那些“黑手”。名与利信手拈来。其实这种事,每个人都在做。或有意,或无意。你套路我,我套路你。强的套路弱的,弱的套路更弱的。没办法,我们从小就是这么被大环境教的。只求有用,不求知其所以然。表层的“文”才是高效和文明的象征,背后发挥实际作用的“质”反而沦为“进步”的累赘。至少在普通人的价值观里,这才是现实。毕竟这是个追求效率的社会。以偏概全才能将效率推向极致。直到曾经的“偏”,不再能概“全”,组织运转效率开始走低;再更换一个新的“偏”,把这个以偏概全的循环进行下去。确实,以全概全并不现实。那是科学家、哲学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的工作。老百姓只需要一个傻瓜的“按钮”,一按就有水、电、煤气、电视、音乐、通话、游戏……我们的生活已经全面“按钮化”。乃至脑子里也充满着各种“按钮”。但可怕的是,这些“按钮”,是由别人来按的。每个“按钮”都在启动世间八风,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吹打着我们的思想、情绪、行为,不得片刻安宁。人人被风吹,人人都造风。社会变成一个大风场,而且不知道风口在哪。身处其中的我们,该如何自处?“八风吹不动”,可望不可即吗?“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是孔子给出的答案。以“质”立身,抵御八风;以“文”济世,调顺人心。文化,就是这个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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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而篇14 | 君子的事业,一条通往”无我”的反本能之路
本段,孔子给出了“好学”的四大标准。 1. 吃饭不以吃饱为目的; 2. 居住不以舒适为目的; 3. 勤做事,少说话; 4. 亲近有德之士。 不是谈学习么,怎么扯到衣食起居了? 我们先看看百科词条对“学习”的定义。 “学习是指通过阅读、听讲、思考、研究、实践等途径获得知识和技能的过程。” 相比之下,孔子的解释更像是“非主流”和“野路子”了。 这正是圣人的高明之处。 如果以“获得知识和技能”为目的,去制定学习计划确实清晰高效。这种认知深入人心后,会制造出大量的高素质人才。 但获得“知识和技能”之后呢?用它们来干什么呢? 物质享受。谈情说爱。家庭和谐。声名远播。家族荣耀。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没有一定的社会共识,却不外乎对美好的追求。 但美好之所以成立,正是因为它的稀缺性。 大量高素质的人才,都想要稀缺性的“美好”资源,会造成如何的后果? 高强度的人际竞争和社会压力。 竞争的战场,从道德的上限,降落到法律的下限。只要不触碰社会的下限,竞争越来越不择手段、日新月异。 这些现象不是现代社会才有。在春秋时期就出现种种苗头。当时被称为“礼崩乐坏”。 这种缺乏目的性的“好学”,创造出大量的高素质小人。他们运用强大的个人能力欺压着弱势的社会群体,无论是上位的君主、公事的同僚还是下位的臣民。最终践踏着社会秩序,追求自我利益的最大化。 如果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他是绝对的强者,可能就此颠覆掉旧秩序,建立起新的平衡态新秩序。 当这样的人有一大群,而且实力相当时,对社会和人民就成了灾难。之后两百年的战国时代,就是承继这种“学习风气”而自然开启的。 国与国之间的竞争日趋白日化。战争的频率、伤亡的量级、权谋的狡诈、政变的数量、灭国的速度,都比春秋时代上升了一个数量级。 数百年的乱世最终结束在绝对的强权——秦始皇,手里。但强撑了十几年随即土崩瓦解。直到西汉中期,才又建立起新的平衡的社会秩序。 因此,孔子提倡了另一种“好学”——君子之学。 它以德与道为目标,避免社会滑落至高素质的竞争态。 德代表社会性法则,道代表自然性法则。它们犹如一个巨大的磁场,笼罩着每个国家、家庭、个人,令其行为模式具备更大尺度的方向性。 不然,社会就是一盘散沙。一盘被欲望所驱动的散沙,做着无序的“布朗运动”。知识和技能反倒成了欲望的武装和催化剂,不断加剧着“布朗运动”的激烈程度。 君子之学,给了人更大尺度的价值观。一切知识和技能都必须在更大的格局下架构和展开。 有了这个大原则,君子如同根深蒂固的大树。自身的欲望之风、外界无序者的非议之风,可以飞沙走石,却对大树无可奈何。 为什么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那个年代的生产力水平,无足以支撑人类欲望的无限展开。 有人吃饱,就要有人挨饿;有人安逸,就要有人流离失所。 那谁去吃饱、安逸,谁去挨饿、流离失所? 由统治者建立的资源分配模型决定。 周朝的先王选择了“礼乐制”——一种金字塔形的层级化分配模式。 还有一条更“公平、自由”的模式可以选——竞争型社会。 大家不论血缘、地域、民族、性别、年龄……靠实力说话,能者多得、弱者少得。 这种模型的社会,更有活性和创造力,付出的代价是稳定性。 竞争,消耗了本可以用于生产的资源;更稀薄的优质资源又引发更激烈的竞争。这种趋势愈演愈烈,最终达成一种平衡——形成“哑铃型”社会结构。 这也是现代社会结构的母版。 科技文明,大大提升了生产力。也顺便把竞争的主战场,从生存资源转移到了奢侈品、创新品、概念、主义、态度领域。 竞争中的内耗却从未减少,而且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商品,诞生后的第二站就是垃圾桶。 一个如此低效的社会结构,反而以透支未来、透支地球的方式,演绎出一场繁荣的大戏。 也合理。反正“买单”的不是我们。 为什么敏于事而慎于言? 我们的脑子就像电影院,里面放映着多姿多彩的念头,一闪而过却从不间断。每个念头都有力量,成为我们潜意识中流淌的微妙动机。 如果一连串的念头具备了同样的方向,它们会浓郁、粗重的“图像”出现在我们的表意识中。成为欲望,成为思考、说话、行为的动力。 每个欲望升起的时候,会遇到一股相反的克制力。克制力将代价的“图像”投射在表意识中。 两种力量不停的较量。最终胜出的一个成为了我们的决策主导者。 冲动力胜出,人会趋于感性,说话脱口而出、行为不冷静;克制力胜出,人会趋于理性,思维周密、谈吐有度、作风谨慎。 没有人是绝对的感性,也没有人是绝对的理性。都如同置身于海浪中一般。 感性,因为来的浪大;理性,因为来的浪小。 看似自主的选择,实则是假象。 更多是浪从哪来,人往哪倒。 海浪是什么? 是自身的欲望,是关系网中的利害关系,是社会的道德伦理、法制法规…… 更多是曾经的自己不经意的言行,给现在和未来的自己挖下的一个个坑。已经掉进去的,拼命地想爬出来;还没掉进去的,拼命地想躲开。 这些都是海浪。 把我们留在眼下的利害,无暇顾及远方。 君子的眼光,却在远方。愿意去承受眼下的代价。 为什么敏于事?因为为了到达远方,有些坑必须跳,那是对过去的自己的负责。 为什么慎于言?因为为了到达远方,有些坑不能挖,那是对未来的自己的负责。 为什么就有道而正焉? 每个人的判断与决策,必须基于过往的经验。 就像走山路。你走过的来路和眼前的前路,无法告诉你哪条路能翻过大山。 盘山路,有时先上坡再下坡,有时先下坡再上坡,有时先向北再向南,有时先向南再向北…… 只要是初来者,再丰富的翻山经验都无济于事。太相信自己,可能走入死路。 这时必须依靠过来人。 在崎岖多折的君子之路上,过来人就是“有道者”。 经常亲近他们,可以让君子时时行于正道。 遇到大道上的荆棘险阻,不退缩;遇到小路的平坦美丽,不动摇。 “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 持此四条锦囊,君子之路可谓是妥妥的。
学而篇13 | 如何坚守诚信,而不为其所困
“信近于义,言可复也。” 诚信是一种美德? 道理是不错,但却是很粗的道理。 粗,意味着时灵时不灵。 道理,都是由细变粗的。 它代表着社会、自然的运行规律。越精准的道理,越可以在更大的时间和空间尺度指导人类生活。 这对统治阶级的意义重大。 所以自古以来,祭祀、天文、历算都牢牢掌控在上层;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也只在贵族士大夫阶级传承。 随着时代的发展,各阶层文化概念混为一炉。 但底层百姓不具备理解这些道理的格局。更确切的说,是不需要。老百姓关注的永远是眼下的生存问题,几年后的、乃至几十年后结果太过虚无缥缈。 那些宝贵的道理,最终沦为谈资和借口,为普罗大众每日的生活服务。 在这个过程中,必定丧失大量的细节,而粗糙化、片面化。 看看你身边有多少朋友在说着:“男人怎么样”,“北方人怎么样”,“河南人怎么样”,“中国人怎么样”…… 即便道理如此粗糙,他们用的时候却毫不怀疑、奉若真理。因为能够讨伐异己、拉帮结派,能够怒刷存在感。 但是这些理,在上层精英那里,从未粗过、乱过。因为他们要用这些道理,对社会负责,对未来负责。 再说回到“信”。 信,也分为粗糙和精细两种版本。 这取决于信的对象是什么。如果信守的对象是诺言,这还是粗糙化的百姓之信。结果时而收获尊重,时而收获伤害。 并不是“信”出了问题。而是你出了问题。因为信守诺言的本质是相信自己。 自然界的法则是冷冰冰的。看看那些方程式,力学的、化学的、电磁学的、光学的……只要具备反应条件,就会触发相应的结果。没有人可以例外。 人类社会也有着种种冷冰冰的社会法则。比如西方的自由民主,比如东方的仁义礼智信。 遵从法则,维持了整体的平衡,得到社会的正向回馈;破坏法则,阻碍了整体的平衡,得到社会的逆向反噬。 当人去作出承诺,履行承诺的时候,首先要确定自己的承诺是否合乎社会法则。 设想一下。一个男人,对爱人承诺“我愿为你做任何事情”。日后有一天,爱人要求他滥用职权,为自己的亲人牟利。如果遵守承诺,他可能身败名裂;如果违背承诺,他可能家庭离散。左右都是错。或者说这个错误,在承诺的时候已经注定。因为这个信违背了社会法则。 一个男人,有多重的社会角色。在任何一个角色中,都要讲究诚信。但诚信是有范围的,不能超出该角色的职责范围。这个范围就是法则。对家人的承诺,不能逾越家庭的关系;对同事的承诺,不能逾越工作的关系;对朋友的承诺,不能逾越朋友的关系。 这才是精细化的精英之信。 它经得住时间和社会的考研,成为安身持家的法宝。 “恭近于礼,远耻辱也。” 恭,分为有礼之恭,和无礼之恭。 作为一种谦逊敬畏的态度,确实难能可贵。但是恭敬的对象选错了,反而会遭受莫名的耻辱。 作为大臣,若恭敬明君圣王,顺从自己兵不理解的政令,结果是君臣和乐,天下太平。因为对象的格局大而正。 若恭敬昏君僭主。如对商纣王、魏忠贤们言听计从的“帮凶们”,即便是发自忠君报国之心,也终会陷国家人民于万劫不复之地。 同样的态度,上层精英是出于对法则的敬畏;底层百姓是出于对眼前的胆小怕事。 结果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这本没有什么。强弱分化,也是法则所使然。保护弱者,本就是强者要遵循的法则之一。这样社会的平衡才能达成。当强者不遵循法则,而任意欺凌弱者时,也意味着社会的秩序在趋近紊乱。 最终的受害者,是所有强者于弱者。 “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因,同姻,指婚配方的家族。 从这句话不难看出,当时社会上已经广泛存在“姻而失其亲”的现象。 翻译成白话就是,结婚后胳膊肘往外拐。所有好事都想着老婆家,所有困难都想起父母家。 对于跟着感觉走的底层百姓来讲,这很“合情合理”。 喜欢谁,就爱屋及乌。时间、精力、资源、信任,都向那一方倾斜。 因为情感,在他们眼里是最牢靠的。牢靠到,“亲人们”可以违背法律法规,来给自己额外的庇护和支持。 因此不遗余力的巩固既有的感情投入。 却,看不到感情也是一种基于更大的法则而成立的法则。更看不到自己对感情的坚守,可能破坏了它存在的基础。 最终,那些亲密无间的感情在更大法则的反作用力下灰飞烟灭。 私情面对家规,家情面对国法,如同鸡蛋碰石头。揭开感性的头纱,下面露出的是赤裸裸的强弱力的较量。 那些能够堪称一家之主,并将家业发扬光大的人,深谙此道。 他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把感情架构在更大的格局之上。他处理每一个具体父族、母族、夫族、妻族……问题时,都有着社会的、国家的视角。 这份公正,是属于法则的。它超越了一切人情。 这才是对整个家族和所有亲人的长远保障。
学而篇12 | 礼之用,和为贵
“礼之用,和为贵。” 这是本段的总纲,也是整个儒家礼乐文化的总纲。 礼,不是装饰品,更不是遮羞布。礼,是一种工具,是拿来用的。 既然是工具,就有运用水平的高下之别。好比同一把古琴,在琴师手中,在学徒手中,在外行手中,弹出的音乐差若云泥。 那,礼这个工具,运用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呢? 有子用一个字给出了答案——“和”。 想读懂“和”,就要回到甲骨文,去它诞生的场景一探究竟。 “和”的古字写作“龢”。 右边的“禾”是一束禾苗的象形,在这里用来表音“he”,不承担字义。左边的“龠”是口吹竽的象形,上面是一张倒着的嘴巴,下面是商周时期常见的吹奏乐器,类似于笙、竽、排箫之类。 整个字勾勒出一幅大型音乐会的场景。 我们用现代人熟知的交响乐来复盘一下那个场景。 小提琴的明亮灿烂、大提琴的雄浑深厚、短笛的锐利鼓动、长笛的优雅灵动、圆号的壮丽诗意、长号的嘹亮旷达、钢琴的宽广皎洁、竖琴的柔丽悦耳、大鼓的阴郁寂寞、大钹的清亮惊愕……数十种乐器以独一无二的音色演奏着不同的旋律,却交织成一场完整的视听盛宴,震撼着观众的心灵。 在这场音乐会中,没有主角和配角。每个乐器都有着恰当的位置,作着恰当的贡献。少一分则不及,多一分则太过。这就是“和”的境界。 难怪西方说这个世界是上帝造的。 若非上帝之手,这个世界怎么会如此和谐? 小到细胞、土石、树木、人体,大到森林、海洋、地球、星系,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组成它们的数以万亿的元素,复杂而有序的交织成一体,仿佛经过无比精准的计算。 人类一直在研究宇宙运转背后的规律和力量。 上帝、道、佛、哲学、科学……都只是人类寻找它的不同路径。 掌握了这种规律和力量,人就可以成为造物主。创造出和谐的器物,和谐的社会。 自古以来,统治者都在追寻和谐社会的完美架构。那意味着最小的内部阻力,最高效的分工协奏,最强大的整体功能。那意味着一个无比辉煌且长寿的文明社会。 回顾人类历史,这样的社会形态从未出现过。 因为人有私心。有私心,就有亲疏远近、得失利弊,就有对成员的“不公正”对待。 而和谐,就如之前那场音乐会。它需要每一个成员都找到自己恰当的角色。 只有无我的圣人,才能创造出一个趋近和谐的社会架构。因为他具备这最长远的视野、最宽广的胸怀。 孔子心心念念的“礼乐制度”就是这个出自圣人之手的和谐架构。 在这套周密的架构中,无论你是天子、诸侯、大夫、庶民,无论在祭祀、战争、宴会、出行,一看到对方的衣着、器用、次序,立刻就知道对方跟自己的关系。并做出最恰当的言行举止。 社会中的每个人都是如此。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他人的位置,知道不同位置之间的交互原则。 如果每个成员都认同自己的位置以及所有的位置,他们的整体就构成了和谐社会。 成员的欲望越低,和谐社会越容易达成。 比如蚂蚁社群,蚁后负责繁育,雄蚁负责交配,工蚁负责觅食,兵蚁负责战斗。大家各司其职,各安其命。没有蚂蚁抱怨自己的付出与他人的收获,因此蚂蚁社群架构得以存在上亿年。 反观人类,一种社会架构能延续几百年就算十分稳固、和谐了。其后必须经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社会重组,进行架构改良、改革。 因为社会中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不确定因素就是成员不受控制的欲求之心。 越来越多的人在问“凭什么”。即便自己已经衣食无忧。这时,他们的眼中只有自己,根本容不下他人,更容不下整个社会。 再想想孔子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到底在讲什么。“克己复礼”,又在讲什么。 以全天下的视角去看,以一己之私去看,看出的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既然“礼”的最高境界是“和”,那是不是可以为了“和”而抛弃“礼”呢? 很多能人志士都发出过类似的疑问。乃至身体力行去抗争旧规则,为其治下的臣民创造更大的生存空间。 号称“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的曹操,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挟天子以令诸侯,僭位称王,掘坟济难,阴谋权术……他践踏着陈规旧制,一步步建立出当时最强大富强的曹魏政权,不可谓不“和”。 但放在更大的时空尺度来看,这种“和”就成了“小和”,乃至“不和”。 以天下而论,曹操的“成功”引起其他军阀豪杰的效仿,孙吴和刘汉相继独立称帝,旧秩序全面崩塌,由此拉开五胡乱华、南北朝对峙的几百年乱局。 以后世而论,曹操打造的“和”文化是建立在个人能力基础上,当继任执政者不具备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时,必然会处处受制于人。整个曹魏,乃至继统的晋、宋、齐、梁、陈,都深受能臣干政、地方割据的困扰。 犹如一辆汽车,历代司机都以时速60来驾驶。突然换了一个高手,时速80仍然游刃有余。乘客们享受到高效带来的方便,又从未出过一次事故。从此继任的司机都以80的速度去驾驶,结果车祸连连。 “礼”划定了社会的下限,“和”指明了社会的上限。 如果只在下限运行,社会趋向保守积弱;如果只在上限运行,社会趋向激进动荡。都不是平衡的社会架构。 只有同时具备上限和下限,并在这个区间之内波动试错,才是有弹性有活力的和谐社会架构。 时代会变,法则不会变,变的只有形态和名字。 在当今社会,“礼”以法律的形式存在,“和”以道德文明的形式存在,为我们的和谐社会指明了上限与下限。
学而篇11 | 没有孝就没有历代中华盛世
光在论语中,孔子就对【孝】有过很多的解读。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到底哪个才是【孝】的本意? 当你这么去想问题时,就注定不会找到答案。 犹如那些摸象的盲人,到死都搞不清楚到底,箕、石、杵、臼、瓮、床、绳,哪个才是真正的大象。 陷在细节里去建立自洽的系统,这也是学习读书最大的误区所在。 自洽跟真理是两回事,二者都可以解释眼前的现象,但真理才经得住时间的考验。 比如人类的宇宙观发展,从地心说,到日心说,到广义相对论时空观,到宇宙大爆炸理论……现在看来可笑荒谬的理论在当年曾经是不容置疑的真理,我们现在坚守的世界观、价值观也将在未来被挑战颠覆。 爱因斯坦对真理做过一个形象的比喻:“宇宙就像一个打不开的表壳,你只能站在外面,猜测这个表的内部结构和运作机制。所谓的客观性、实在性,不过是一套自洽的、跟观测一致的主观逻辑模型而已。” 凡人跟圣人的分界线就在此。 凡人深信自己的有限经验,圣人质疑所见的一切现象。 即便是有学识、有修养的七十二贤人、三千门人,都有着大量人生疑惑。这些人有政客,有将领,有富商……他们在各自的领域有着突出的能力和经验。 孔子靠什么解决他们的困扰? 靠更大的格局,站在整体的格局。 被困住的人,不会质疑自己的经验。因为在他的框里,他的“真理”确实成立。他们会尽可能的躲在框里,排斥框外的世界。一旦风云突变,自己的框待不下去了,他会困扰、会难受、会失落。 这也怪不了他们。 这不是不孝是什么。 圣人用字考究,以防后人从一端偏向另一端。 现在经常有人批判这种愚孝:“父亲的错误陋习,子女也要遵守吗?” 所以子曰“无改于父之道”,不是“无改于父之行”。 行,可粗分两类:有道之行和失道之行。这里特指有道之行,它有利于社会秩序的稳定和繁荣。 如果父亲有失道之行呢? 要【为尊者讳】。这点十分重要。 圣人立“孝”,不是为父母而立,而是为天下而立。如果子女对父母的失道之行品头论足,甚至当面指责,孝则名存实亡,以孝为基地构建出的整个社会秩序面临崩盘。 孟子的弟子曾经问老师:“如果舜的父亲杀了人,舜会怎么做呢?” 孟子答到:“舜会接受法官的正常判案,然后理解抛弃天子之位,偷偷背上父亲逃跑。” 不是大义灭亲吗?身为千古明君的大舜怎么会徇私枉法呢? 大舜选择的其实不是父亲,而是选择了天下的秩序。 道、法、术。道为贵,术为轻。 世人皆慕道,却只识术而不识道,见道也是术。圣人不偏不倚,所见皆道,见术也是道。 同一个【孝】,既是术,也是道。只在,你识与不识。 世间众多的知识道理,皆是如此。
学而篇10 | 温、良、恭、俭、让
原文: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这是司马迁在《史记》中,对春秋时代天下乱象的白描。 弑君、亡国,是对政治秩序的顶层破坏,它的破坏力不限于当时当地,更是对未来数十年的国运的透支。 齐国是春秋第一代霸主,也成就了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丰功伟业。但由于没有处理好接班人问题。他死后众子夺嫡,互相残杀。齐国从此一蹶不振,将近百年。这是当时的一个时代缩影。大国尚且不能幸免,众多小国们更是如飘摇在风雨中的秋叶。 如果把国家看做一个生命体。它的死亡,绝不是突发的意外。更是疾病缠身积重难返的必然。犹如感染同样的流感,健康人即便不吃药三五天就痊愈了,免疫力丧失的艾滋病人却可能因此丧命。 可以说,当时所有的国家都是重病号。而国君对这一点最是心知肚明。 国君作为一国的神经中枢,他面对国家就像你面对自己的身体。有一天,他的国家开始“手抖”、“腿软”、“眼花”、“耳背”、“呼吸无力”、“心律不齐”……原本平常的“走路、吃饭、睡觉”都变得异常艰难。他毫不怀疑的知道,自己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渴望有医生能治好他,让他重新找回活力和生机。 很多国君一见到孔子,就认定他就是那个能治好自己的人。急于把国政委托给孔子,犹如病人急于把自己的病体扔给医生。 可惜大部分时候,这只是国君的一厢情愿。因为他要开刀的对象就是国内的当权贵族。他们就是癌变细胞,就是病症的跟结所在。但没有癌细胞甘于被消灭,他们不遗余力从机体抢夺正常细胞的养分,不断的繁殖变异,抵抗一切可能的威胁。 于是,这些一国最有权势的人们团结起来,抵制孔子,不惜诽谤、威胁、攻击。这一幕在鲁国、齐国、楚国等国家都发生过。 孔子周游列国,并不是不受重用的结果。反而是太受重用,反被排挤的结果。 如果只看表象,我们确实很难理解,为什么孔子能够被那么多国君尊重礼遇,甚至委以国事。 幸好跟孔子同时代的子禽,替我们问出了这个问题。 子贡给出了这个很简单的答案。 “温、良、恭、俭、让”。 具备了这五个特质,就犹如手握灵丹妙药的神医,站在众多生死垂危的病人之中。 首先,温。 指的是温和的态度。既不热,也不冷。热情似火的人,虽然乐观积极,却容易侵犯到对方,给人以另有所图的威胁感。高冷淡漠的人,虽然冷静睿智,却不容易打动人心,给人以不关己事的距离感。 孔子的容貌态度,正是介于二者之间。犹如冬日的太阳,暖而不烈,令人心生亲近。 温这一点,就足以打消对方内心的层层戒备。能做到温,需要真正的对内无所掩,对外无所图。只要有一点私心贪欲掺杂其中,温度立刻偏热偏凉。 所以很多有本事的人,会说话会办事,就是得不到重用。因为领导首先感受到的是他们身上透出的“温度”,其次才是那些外在的言行。 其次,良。 良的本意是主建筑旁边有屋檐遮阳挡雨的廊道,连通着周围的功能性房屋。后世,其本意被【廊】 字所继承。 在宫殿内,廊是最近接君主的区域。只有国内最忠心、最勇武、最聪明的青年才俊才有资格站在廊内护卫。这些人后来被称为【郎】。君主出行由郎护驾,国君有疑与郎议事。 良,就是郎的核心素质。它包含了“动力”和“制动”两种能力的制衡。 良车,动力强,刹车强;良马,腿力好,听人话;良人,本领大,忠于主。 一般情况,越有本事,越是桀骜不驯;越平庸无能,越是服从听话。兼具二者的优点良人,怎能不让人爱不释手。 第三,恭。 【共】的金文,是双手持礼器的象形,代表了进退有度的礼节和威仪。 恭】在【共】的基础上加上【心】形,代表恭敬背后的内心之德。 《论语》中有一句话——“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就是在讲【恭】的精髓。 恭,不在于表面的唯唯诺诺、谦卑和气;而在于认清自己的位置、对方的位置。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用恰当的方式,与不同位置的人群进行得体的交互。差一分,过一分,都是不恭。 恭的核心,实则在礼,在社会法则。 拿【共】字中的手持礼器为例。 《周礼.春秋.大宗伯》载:“以玉作六器,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是为“六器”。 这还仅仅是恭在空间序列的展开。 再把其中的“圭”拎出来说,王执镇圭,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这是在恭在身份序列的二级展开。 想做到真正的恭,必须要洞悉整个社会秩序是如何一层一层架构出来的,并且能在不同场景中自如的运用。 越是秩序崩坏的国家,对重建秩序越是渴望。 见到把【恭】做到极致的孔子,这些国君怎么能不垂涎三尺。 第四,俭。 【剑】、【敛】、【俭】……这些都是社会演化过程中,为了指代新出现的事物而从同一个本源中分化而出的形声字。它们虽然含义各异,但流淌着来自同一个先祖的“血缘”。 你可以静静思考几分钟,悟一悟它们的共同之处。想好了再往下看。不然你可能会错过自己本具的智慧。 看看这把剑的形状。底部宽,头部尖。如果上下一样厚实,无法锋利断物;如果上下一样尖利,容易折断损坏。 【剑】就是这种由下到上收敛成锋的武器。 【敛】呢? 积蓄虽丰,却不滥用。 当今社会风气,挣多少钱花多少钱,有多少精力糟蹋多少身体。这是向着【敛】的反面越走越远。 【俭】呢? 攒着不用,不是因为用不起,也不是因为吝啬。而是没有去用的动机。 《易经》中的乾卦,处处体现了【俭】的精髓。 时候不到,“潜龙勿用”,勤恳自修绝不躁动;时候一到,“飞龙在天”,治国平天下绝不惜才;时候一过,“亢龙有悔”,功成名就身退,一片云彩不带走。 面对一个具备“俭德”的圣者,犹如面对大海。你永远看不透他有多宽广、多深邃。 你有困惑,他给予恰如其分的答案;你没问题,他静默一边,不无事生非,不卖弄才华。 不像世面上大部分“半瓶子醋”,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能耐,恨不得一见面就把所有本领抖出来。 如果你是一条鱼,是愿意活在水池,还是大海里呢? 如果你是一条龙呢? 最后,让。 “把自己应得的利益和荣誉让给他人”,这是现象上的【让】。 现象背后的动机才是关键——“为什么要让”。 在复杂社会协作体系中,大部分工作都由很多人共同完成。最后根据成员贡献程度,进行利益分配。 那贡献程度如何界定?根据体力、智力、权力、关系还是稀缺度? 这就涉及复杂的社会共识。 如果这个共识是可以精确量化的死标准,无论分多分少大家都会安分守己,社会自然稳定。 可惜,共识中有着太多的弹性地带,每个成员都可以根据自己的认知背景进行个性化解读。即便大原则一致,细节之处却纷争不断。 这种时候,强权对共识的解读就成为维持社会天平的重要砝码。 持不同意见的成员,表面上服从于强权,内心却并非心甘情愿。一旦强权不在,一直被压抑的不满就会爆发出来,破坏体系重新进行利益分配。 孔子为什么让。 因为他眼里是整个系统的平衡。如果自己得到的利益,造成了潜在的社会失衡隐患,他会毫不犹豫的让出所谓的“应得利益”。反之,如果“得到利益”才能巩固系统平衡,他会选择“当仁不让”。 这是站在全局高度,对资源的统筹分配。“让”只是一种统筹的手段。 离开全局的视角,“让”很容易流于虚伪、狡诈的小人之“让”。 温、良、恭、俭、让,其实说的是一件事情。 那就是“中道”,不偏不倚之道。 整个《论语》都在谈论中道。 中道,又是十分精微的。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会被时空放大为巨大的失衡。 因此,君子们即便已经拥有如此高的修为,依旧“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